第一章 复苏之物

写下这行字的时候,是昭和三十一年的一月末。

我的肺里有一小炉看不见的火。每天夜里,它把血煨热,从喉咙深处递上来,温的,带着铁的味道。医生欲语又塞,但我知道:这个春天多半是我最后一个春天。疗养所在郊外,窗外是一片枯草的山坡。病人们下午坐在廊下晒太阳,一动不动,风来的时候,衣角轻轻晃一晃。

我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,只够写一部书了。

疗养所的日子是用体温计量的。清晨一回,午后一回,三十六度几分,三十七度几分,小数字排着队,把人一点点搬空。看护妇把数字记在本子上,我把日子记在心里,两种记法,同一本账。同室的病友夜里咳,咳得像要把胸腔里最后一点东西也交出来。我听着,不出声。我们都明白,谁也不欠谁安慰。这里的人彼此不说病字,像寺里的人不说死字。

手还能动,笔还能走,这就够了。我的口吃比入狱前更坏,看护妇问我一句话,总要等很久,等一个词翻越我喉咙里的栅栏。她们有时替我把那个词说出来,我便点头。语言早就抛弃了我,把我撂在它去不了的地方。写不需要听者,不需要对方的耐心,不需要等待谁把脸转向我。写是一个人对着虚空完成的动作。烧掉什么的那只手,五年前被铐走了;而写字的这只手,至今还留在我的腕子上。我要写的,是去年秋天的事。写复苏的金阁,写一个死去的人,写我如何隔着一扇再不肯开的门、与一场死同宿了二十五分而毫不知情。但在那一切之前,必须先写金阁。不写它,什么事都没有开端。不写它,我连自己的假释都说不明白。

我二十六岁,入狱五年,还剩几个月可活。这三种算法在身上同时成立,互不相让。肺结核这东西不吵,它只是每天从你身体里搬走一点东西,搬走肉,搬走气,搬走午后,搬了几年,搬走的东西堆起来,已经比我剩下的多。午后发热的时候,我看东西隔着一层薄薄的热气,远近失了准头,廊下晒太阳的病人们有时近得像贴着我的脸,有时远得像在海的彼岸。那时的我,便索性闭上眼。闭眼以后,世界就只剩下一件东西还亮着。

那件东西,五年前我烧过它一次。

这部手记写给谁看,我也想交代一句。不写给法官,判决已下;不写给世人,世人已经翻过这一页;也不写给佛,佛不缺我这一篇文字。写给我自己。这话听着容易,做起来难。给自己看的东西,最容易写得漂亮,因为没有一个别人在场,逼你说实话。我给自己立一条规矩:凡是我记得的日期、数字、别人说过的话,照实写,一字不改。只是要交代一句:日期与数字钉在日历上,话却钉不住。话句句有主人,是哪一日、哪一夜说的,由记忆去搬,我不替记忆作保。凡是我的心,随它去写——心本来就是一只会撒谎的兽,管不住的。多年以后若有第二个人读到这里,请他用前者校对后者。纸不会脸红。人会。

所以这部手记不是忏悔。忏悔是向听的人的,我没有听的人,只有一个不会再回答我的肺。这也不是辩白,事情我做了,五年也坐了,账已两清——如果世上真有账能两清的话。这部手记是什么,我此刻还说不准。我只知道,不写,我就彻底没有了。说话有喉咙里的栅栏拦着,做事有这副一天比一天薄的身子拖着。如今这具身子里还在动的,只剩这个病。它不分昼夜。一个人被剥到只剩一支笔的时候,笔就是他的刀。这句话我现在写下,写的时候,疗养所窗外正落着今年的第一场雪。

假释是九月末的一个星期一,清晨。

铁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,比我预想的轻。轻得不讲道理——五年的牢狱,原来只值这么一声。我站在门外,忽然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。九月末的阳光很白,白得没有内容,直直地浇在我剃短的头发上。街上的行人从我身边走过去,没有一个回头。五年前我进去的时候,报纸用很大的字写我的名字;五年后我出来,世界已经把那几个字撕下来,包过了鱼。这样很好。保护司是个干瘦的老人,接过我的行李,只说了一句话:"住处安排在衣笠。"

去衣笠的电车穿过半个京都。车窗外的街,五年里换了一层皮,新的店铺,新的招牌,电线纵横地绷在天空里。我贴着车窗看,什么也不认得。烧毁的东西都能重建,这一点,街与金阁是一样的。人例外。

衣笠。我在心里把这个地名嚼了一遍。衣笠荘,一幢下宿屋,在衣笠的山脚下,距鹿苑寺约二公里,步行二十五分。安排这件事的人,想必以为自己很幽默。烧过金阁的人,出狱之后住到金阁的脚边,走二十五分就能站到它面前——如果他想去的话。这不是安置。这是试探。我恨过这个安排。烧过金阁的人,有什么资格嫌人家的幽默歹毒,这个道理我懂,懂了还是恨。或者说,是惩罚迟到了五年之后,终于想出来的一种新形式:不关押你,只把你摆在它伸手可及的对面,然后看着。它要看的东西,我自己也想看。

手续办得很快。印章,签名,几句干巴巴的训话。老人送我到下宿门口,交代了每周报告的日子,便转身走了,背影很薄,走了几步,就折进了街角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五年里,我无数次想象过出狱的这一天,想象里总有一个人来接我。来接我的是一位拿俸禄的陌生人。这样也好。认识的人,一个也不剩了。

衣笠荘的女将姓金,六十一岁,让我叫她阿金。她接过我的包袱,上下打量我一眼,只说:"二层的房间,朝北,夏天凉快。"那时是九月底,夏天已经过去了。她大概只是找不到别的话说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什么都知道,知道我是谁,知道我做过什么,知道我的肺。她把这三件事都收下了,像收下一件寄存的行李,从不多看一眼。

房间四叠半,一床,一桌,一具小小的火盆架。窗朝北,望出去是山。桌上的漆掉了几片,露出木头。我把包袱解开,东西摊出来:两件换洗的衣,一只缺口的茶碗,一册旧笔记本。五年牢狱,人出来时就剩这么一点。摊完了,屋子还是空的。我坐在空屋子中央,听见自己的呼吸,一下,一下。

那天下午,我在山道上走了很久。衣笠的山不高,道旁的树叶刚开始染红,红得迟疑,一片一片。秋空高而薄,太阳悬在天的中央,没有力道。鸟在远处的林子里叫,叫一声,歇很久,再叫一声。我本不打算朝金阁的方向看。可是走到能看见它的位置时,脚自己停了。

它在那里。

先是池。镜湖池在山道的缺口处闪了一下,水面碎着阳光,像有人把一把碎镜片撒进了深色的漆盘。然后,在池的彼岸,在松的深绿与枫的浅红之间,它立着。我站的位置比它高,隔着二公里,它显得小,小得可以放进掌心,可我掌心的汗立刻就下来了。再小,它也是那个东西。

原打算看一眼就走的。可看住了,就挪不开。白布把整座建筑收进一个轮廓里,那轮廓比建筑本身大;我隔着二公里看它,看着看着,那二公里就不作数了——池不作数,松与枫不作数,隔着的那五年也不作数,那匹白一直涨,涨过池面,涨上山道,涨进我的眼睛里来,涨到整个秋天只剩下这一种颜色。它不动。我动不了。

再建中的金阁,裹着白布与脚手架,立在镜湖池的彼岸。白布在秋风里起伏,一鼓一瘪,像一匹巨大的、尚未揭开的裹尸布,裹着的却是一具不肯安分的尸身。五年了。五年前那个七月的凌晨,我亲手把它交给了火。我记得它在烈焰里弯下腰的样子,记得梁柱断裂时发出的、几乎像人声的钝响。而此刻它在那里,裹着白布,被匠人一层一层重新描金,重新铺瓦,重新封顶,等着一个月后的法要,重新睁开眼睛。

那时的我,站在山道上,膝盖在抖。

我把它烧成了灰。灰在地上蹲了五年,又站了起来,据说比从前更金。脚手架的钢管在白布外面纵横交错。白布被风掀起一角的时候,底下漏出一线木头的颜色,新的木头,还没有被岁月碰过的木头。我的喉咙里滚过一阵热,眼前那匹白布比它覆盖着的东西更加眩目,白得近乎蛮横,把九月的太阳整个吞进去,再吐出来,吐到我脸上。法要的日子定在十月二十四日。一个月之后,白布揭去,养生纸撕尽,它将当着满城的人,重新做回金阁。那时会有钟声,会有香烟,会有低头合十的人群。它将在一片祝福声里宣布: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七月二日的火,七年的刑,一个青年的半生,都是可以被白布盖在下面、再被金箔压在底下的东西。我的喉咙里又滚过一阵热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战栗。美没有死。美拒绝死。我站在二公里外的山道上,握着衣袋里一截铅笔头,握得指节发白。那时的我以为,这颤抖是它给我的,是隔着重生的美、越过二十五分的路程,准确送达我膝盖里的东西。

我没有走近。

从那天到我住进衣笠荘,再到后来,我一次也没有下到镜湖池的池边。山道是我给自己划的线。二十五分的路,我只肯走二十三分,剩下两分,留给它。为什么,那时我说不清。现在写来,也仍然说不清。我只知道,我站在山道上望它的时候,手心是干的,喉咙是堵的,而池边那一条路,在我的脚底下横着,我不能去碰。假释的人回到作案的现场,世人会说是凭吊,是畏怯,是贼心不死。都不是。

后来我才知道,从那一天起,它就要重新计时了——用它的不死,计我的死。

假释这个词,我在狱中嚼了五年,嚼出了甜味。自由,空气,女人的声音,热汤。可是那一天站在山道上,我忽然明白了假释的真意:它不是把我从墙里放出来,是把我放到它面前。墙里的五年,我看不见它,它便不存在;墙一撤,它往池边一站,我的自由就成了它的观众席。哪里是释放。这是换了一间更大的牢房,牢房的名字叫京都,狱卒是那匹白布。

父亲活着的时候,是舞鹤海边一座小寺的住持。我关于金阁的全部知识,最初不是来自眼睛,而是来自他的嘴。他说,这世间再没有比金阁更美的东西了。那时我从未见过金阁。它便先以一个观念、一句父亲的断言,住进了我里面,住得比任何亲眼见过的东西都深——像一枚钉子,钉进去的时候我太小,不觉得疼,如今它锈在肉里,和肉长成了一处,拔出来的是哪一块,已经分不清了。父亲临死那年,把我抵押给了那句话。抵押,我现在才找到这个词。他不是把我托付给金阁,是把我抵出去,换了一句他再不必收回的话。

海是真黑啊。舞鹤的日本海,冬天像一块翻过来的铁板,浪从铁板下面发出轰鸣。母亲站在那样的海边时,总显得比在家中小一圈。我事发的同一年岁末,母亲扑向了一列火车。那是另一段事了,这里只记一笔。我记得的是海。海从不拒绝任何东西:船的残骸、人的尸身、秽物,统统收下,隔些日子,再原样吐回岸边。海与金阁是相反的东西。一个什么都收,一个什么都不收。我夹在这两者之间长大,口吃便是在这两者的夹缝里落下的病根。这话医书不写。

放火那个念头,最初也是在这样的海边站直的。一个烧字,从海里升上来,黑得发亮。那时我以为火是海的反面,后来才懂,火与海原是一路货。它们收下东西的时候都不动声色:火收下金阁,是从梁柱到瓦一口一口吞下去的,吞了五年,连一寸木头也不肯还出来;海收下母亲,至今不肯还。

那时我站在山道上想:父亲如果活着,看见金阁裹着白布重新立起来,会说什么呢。他多半什么也不会说。他是那种把话说完就死的人,一句话用一辈子,用没了,人也没了。

我幼时结巴落下之后,村里孩子学我说话,学得惟妙惟肖。他们不学别的,专学我着急时喉咙里那阵咯咯的响动。我在心里处刑过他们——一个一个,宣判从不用嘴,所以判得极快。父亲听见了,从不呵斥他们。他只是把我拉到廊下,指着远处的海说:"你看,海也不说话。"那是我一生里听过的、最像安慰也最不像安慰的话。海是不说话。海只是把所有的船都弄沉。父亲大概不知道,他递给我的不是安慰,是一件兵器。不会说话的东西,有的是力气。

金阁在他嘴里越美,海在我眼前就越黑。我夹在一句断言与一片铁板之间,长到了二十一岁。后来的事,世人都知道:一九五〇年七月二日的凌晨,那个夹在中间的人,选了火。

初见金阁,是父亲牵着我的手去的,我那时还小,小到手够不着他的腰。走了很远的路,翻过山坡,它忽然就在池的彼岸了。我仰着头看它,它在夕光里,安静得近乎傲慢。我记得自己没有出声。一个口吃的孩子,面对一件不需要说话的东西,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必开口。那天回去的路上,父亲问我:"美吗?"我点头。那一记点头,便是我半生契约的画押。从那以后,无论我看什么,它都挡在那东西前面;无论我说什么,它都挡在那句话前面。初见时它多大,如今它在我心里仍多大,分毫没有因为烧过一回而缩小。

如今写这段,海早已在数百里之外,父亲早已在土中,而那句断言活着,那片铁板也活着,都活在我里面,比肺里的病住得还要久。人的死原来这样不彻底:父亲死了,他的话继续替他说话;海退到天边,它的黑继续替我打底。我以为烧掉金阁是烧掉一句外人的话,烧了才知道,那句话的保管处,从来就是我的身体。

茧里的东西钻出来的时候,已经不是原来的东西了。蝶不是蚕。可是白布下面的金阁不是这样。匠人每天揭开白布又盖上,描一笔,盖一天,一根柱子、一片瓦、一枚立在屋顶上的凤凰,都要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,回到分毫不差的原来的位置上去。它不是新生。它是还魂。

佛家说轮回是苦。我小时候听父亲讲经,一直以为苦在死,在一次次被拖去死。如今在衣笠的山道上,我忽然听懂了另一层:苦在不得死。苦在要一次次生回来,生回同一个自己,穿上同一件衣裳,顶着同一个名字,站在同一片池水的彼岸。金阁此刻正在受轮回之刑。而我站在山道上,是它这场轮回里唯一多余的旁观者。我的火没有杀死它,只给它换来了一次沐浴。烧它这件事,等于没有发生过。世界用五年的时间,当着我的面,把我的行为整个擦掉了,擦得比新贴的金箔还亮。

无常这个词,经里写了千遍万遍,写的都是花、露、朝颜、战场上的头盔。没有一个字写它。花会谢,露会干,战士会死,所以花是佛法,露是佛法,头盔也是佛法。它站在一切无常的中央,偏偏自己是例外,金箔贴着木头,木头撑着金箔,五百年站成一个"不"字。如今我才知道,连这个"不"字都是烧不掉的。火烧掉了它的身,烧不掉它站过的那个位置;那个位置一空出来,五年之间,钱会来,匠人会来,图纸会来,把它重新填满。原来美的不死,不在木头里,在那个位置上。位置比身长久。谁站上去,谁就成了它。这才是轮回最狠的地方:它不渡人,它渡位置。

风从池面过来,山道上的草一齐矮下去。我站得太久,腿麻了,掌心里那截铅笔头被汗浸得发滑。二公里外,白布还在风里一鼓一瘪。匠人们就在那布底下,我看不见他们的脸,他们也看不见我。池水把太阳揉碎了,又拼起来,晃得人眼疼。

还有一个念头,那时我不敢多碰,如今写来,仍要屏一口气:它的复活不是做给我看的。倘若它重生只为嘲讽我,我与它之间便还有一层恩怨,恩怨也是一种关系。可是不。募金的人不知道我,描金的匠人不知道我,十月二十四日要来敲钟的人也不知道我。它复活,因为世人需要它复活;世人需要它,因为它美;它美,与我烧不烧它,毫无干系。我的行为在这架机器里连一颗齿都不是,只是一粒被弹出去的灰。不死的东西不恨人。恨还需要对象,不死连对象都不需要。

那时我想到,惩罚原来还有这样一种:不夺你的命,不加重你的刑,只把你做过的那件事抹掉,让你活着,和活着的美长久地同居。七年刑期换来的是一个事实:金阁无恙,金阁更金,而沟口老了五岁,肺里多了一炉火。这笔账,法要那天的钟声响起来时,就会算清。从此我与它之间,没有行为,只有对视。它不死。我得死。

下山的路上,太阳已经斜了。我的影子落在山道上,细长,一颠一颠。

回到衣笠荘,阿金正在檐下收白天晾的萝卜干,看见我,直起腰来。"回来啦?外头凉了吧。这是上哪儿去了,一出去就是一下午。"

"散了散步。"

这三个字在我喉咙里翻栅栏,翻得极慢。阿金也不催,转身去倒茶,茶倒好了,我那个"步"字才落地。

"散步好,散步养肺。"她笑了笑,把茶碗塞到我手里,"你这个身子,就是要多走动,多晒太阳。山上的红叶啊,也快了,到那时候,山下看红叶的人挤得满满当当,热闹得很。饭再过一会儿就好,你先坐着,暖暖手。年轻人,别老闷在屋里头。"

她说话一串一串,不等我答,也不要我答,手里的活儿一样不停。我捧着热茶碗,听她说红叶,说萝卜干,说今年米价又涨了多少。茶碗是热的。

下面抄录几段文字。数字与日期照录原文,不添一字。

一、火灾报告书要项(抄):
日期:昭和二十五年七月二日。
烧失:鹿苑寺舎利殿(金阁)全栋。
原因:放火。犯人当日被捕。
判决:有期徒刑七年。

二、假释许可决定要项(抄):
罪名:放火罪。
刑期:七年。
许可日:昭和三十年九月二十六日。
附:保护观察。住居指定:京都市北区衣笠,衣笠荘。

三、重建工事记录(鹿苑寺再建工事告示,抄):
再建舎利殿,昭和三十年秋竣工。
落庆法要:十月二十四日(月),午前举行。
究竟顶(三层顶阁):因新贴金箔之保护,以白布及养生纸密封窗与全部开口部。法要之前,任何人不得开封。

这些字没有温度。血有温度,报告书没有。我抄它们的时候,手很稳。

入住衣笠荘的第一夜,我咯了血。

白日里的山道、白布、脚手架,在黑暗里一一褪去,褪到最后,剩下的竟不是金阁,是喉咙里那阵熟悉的腥甜。我坐起来,摸黑等它上来。它来了。不多,一小口,落在掌心里,温的,在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里,黑得发暗。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。血与金阁,用同一种眼睛看:都在暗处发亮,都不回答。我用纸擦掉,把纸扔进纸篓。第二天清晨,女将阿金收拾房间时看见了纸篓,什么都没问,只在早餐里多放了一片腌萝卜。她六十一岁,是个把怜悯做得像礼节一样轻的人。下宿里有一台柱时钟,立在楼梯口,每到整点,几时就敲几下,半点再补一声,声音钝,像用布包着的槌子敲的。那时只觉得它吵。

开头几天,日子过得很浅。晨起,吃饭,吃药,沿着山脚散步,回来,在桌前坐一下午。保护司每周来一次,翻一翻我的生活记录,问一句"药吃了没有",我点头,他走。街上没有人认得我。我成了一个透明的人,透明到近乎自在。只有夜里,那炉火上来的时候,我才想起自己是带着期限的。期限这东西,压在枕下,像一块烧红的炭,翻个身就烫一下。十月在窗外等着。白布下的金阁一天接近一天它的法要。

夜里,我躺在二层的房间里,隔着二公里,看不见金阁。可是我知道,白布在黑暗里也是白的。我想些别的。想海。海在夜里该是铁板一样的黑,我想着想着,那块铁板泛白了。它先回来了。我还在路上。

我把保护司给的旧笔记本摊在膝上。本子是裁剩下的纸装订的,纸色发黄,摸上去又干又粗。假释的人要写生活记录,这是规矩。我写下日期,写下住处,写下"散步"两个字。写完,笔停在纸上,停了许久。我还有别的话要写,多得从笔杆里往外渗,可是不能写在这上面。这上面只许写散步。那时的我第一次发觉,我被还给世界的,是一只被允许写字的手。火被没收了,刀被没收了,唯独笔,谁也不稀罕没收。

不写在这里。写在别处,写在将来某个只属于我自己的本子上。写给自己看。等时候到了,一口气写下来。写到它肯看我为止。

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,就这样过去了。窗外,夜把衣笠的山整个收了进去,柱时钟在楼下敲了九下,声音钝,一声,又一声。二公里外,白布在黑暗里覆着金箔,金箔在黑暗里等着法要。我们都在等。它在等它的揭幕,我有我要等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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