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第二次放火
一
一月过完了。这部手记写到了它的门槛上。
前面十一章,写复苏的阁,写认识的人,写两封信,写那一夜,写死,写账,写一个老人的沉默。写这些的时候,我对自己说,我在结账。如今写这一章,我才知道前面的都不算结账,只算盘点。盘点是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看;结账是伸手进自己怀里,把欠下的掏出来。手伸进怀里之前,人总是慢的。我慢了一个月。
窗外落着雪。枯草的山坡白了,又黑,黑了,又白。同室的病友去了重病房,这张床空了几日,又来了一个新的人,夜里照样咳。日子照旧用体温来量,清晨一回,午后一回。数字的队排到了一月的尽头,还在往下排,排向二月,排向一个没有写进任何月报的地方。
高槻那句话,在我身体里住了一个多月:香炉是新的,没有焚过香。现场验证记录,你抄过的。他走的时候又说,纸在就行。这四个字如今压在我的笔上,比任何嘱托都重。纸在就行。那么,让纸在得像一个东西。
这一章,我把它写给那个说"纸在就行"的人,也写给我自己。往后它叫什么,告白,自书,或者就叫它账,随它。名字总是现成的。这一回,我不要现成的名字了。这一章里的每一个名字,都要用我自己的手,从旧纸上揭下来,翻到背面,给它们看底。
底是脏的。先看哪一张,都一样。就从最厚的那一张翻起。
二
先翻第四章。
那一章的末尾,我写了六个字:以上,是那一夜。如今我要在这六个字底下添一行小字,像账房在总账底下添注:以上,不是那一夜。
那一章里标出的时刻,没有一个是假的。二十二时半出门,二十三时站在檐下,二十四时回到衣笠荘的楼梯上,柱时钟敲了十二下。这部手记有一个规矩,我一开笔就立下的:标出的时刻必须为真。假的东西从不需要时刻。谎话住在"那天"里,真话才住在二十二时半里。
可是时刻之间的东西,要一样一样地过秤了。
第一件,门。第四章写着:「可是门开了。从里面,开了。」没有开。究竟顶的门,自内闩着,从我站上最后一级楼梯,到我转身下楼,它一寸也没有动过。我叩了门。指节落在门板上的声音,比我想的轻。里面没有脚步声,没有"来了",没有背着灯光的人。这些,我在检察厅的台灯底下都照实供过:叩门,没有人应,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,黄的,鼻端有炭火的煤味,站了二十五分,回来了。那些话是真的。第四章里那扇为我打开的门,是纸上的门。纸上的门不闩。
门这个东西,第三章里我写过许多:学徒时代扫到它跟前,它不开;五年前的火里,它先红,先软,先没有了;白布把它缠回去,它又立在那里。我同它斗了半生,斗出来的全部战果,是第四章里那三个字:门开了。写到那三个字的时候,我二十六年的败仗,一笔勾销。这就是纸的好处:纸上的门,谁都打得开。这也是纸的罪:打开了,不算数。
第二件,香。第四章写着,墙角升着一缕沈水的烟,细,直。没有香。香炉是新的,冷透的,未焚香,现场验证记录第三条,我亲手抄的。这一件,高槻在十二月二十日的玄关里已经替我点破了:门外,没有香。我那一日对他说谎,说得很顺,顺得反常。如今把谎的娘家也交代了:那是学徒时代库里法事的香,黑漆的门,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,进不去的人把它存了七八年。它不是十月二十三日的。是我把它从七八年前搬过来,安插进那间我进不去的屋子,像搬一炉现成的火。
第三件,金。第四章写着,我的手掌按着栏干上那层在灯影里半明半暗的金箔,凉的,滑的。没有碰过。究竟顶的新金,法要之前裹着白布与养生纸,窗与全部开口部密封,任何人不得开封,重建工事记录上写得明白,那一条我也在第一章里亲手抄过。我指尖记得的那种凉与滑,是旧阁的,是学徒时代擦栏干的布团透过来的凉,是五年前那场火之前,那座阁最后一次许我碰它的凉。新金我没有碰过。它裹着白布立在雨里,谁也碰不着它。
第四件,月。第四章写着,归途上雨停了,镜湖池把一池的月浮在黑色的水面上;又写着,一方月光斜进来,落在地板上,像一片被人遗忘的白银。没有月。那一夜的天气,晚报上铅字排着:「今夜:阴,入夜转雨。」气象台记着:二十时三十分起雨,终夜。无月。两样文书我都抄在这部手记里,一样压在第四章自己的前页,一样压在第五章。我把反证同谎话钉在同一册纸上,钉的时候,一根钉子也没有歪。那么那枚月是从哪里来的,如今写明:那是1950年的月。五年前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,它悬在我记忆的天上;我把它从旧灰里拣出来,揩干净,挂到了1955年的十月。挂得很高,谁都看不见钉子。
第五件,对谈。第四章最长的一节,火钵对面的人说了许多话:认识不烧,认识让门自己开;和解费;证人;把门带上。这些话,一句也不是那一夜说的。高槻的工程表替我核过:二十三时,他已经答不了我了,或者,已经睡沉了。一个人在火钵旁边睡过去的时候,另一个人的词,翻不过栅栏,也翻不过一扇闩死的门。那些滔滔的话有它们自己的来路:十月三日楼下的小间,十月八日寺町通的店门口,舞鹤的旧年,七年间他坐在我对面、把我的半生折算成坏账的每一回。我把它们攒起来,烧热,重新浇铸,铸成那一夜的对谈。他只是卧在那里。卧在火钵旁边。连这个姿势,也是检死调书替我写的:座垫为枕,卧于火钵旁。九个字。我借了九个字,盖了一整章的楼台。
五件翻完了。还有一行,要单独翻。
第四章里写着:此刻,我成为南泉。猫已经斩了。门外没有猫,也没有刀,这不必说了。斩的是什么,先按下,放到后面写。此刻只记一句:那两行字是这部手记里最老的实话。它没有撒谎,因为它什么也没有说。
那么,那一夜里真实的东西是什么。是第四章里写得最短、最丑、最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的两样:门缝底下一线灯光,鼻端一股煤味。就这两样。我在门外站了二十五分,真实肯给我的,只有这两样丑东西。灯光不美,煤味呛人。我嫌它们寒碜,替它们添了香,添了金,添了月,添了一整夜的滔滔。添的时候,很耐心。如今把添上去的一样一样撤下来,撤到只剩这两样,我才发现:这两样就是那一夜的全部。丑的细节才是真的。这句话我写下,不押韵,不漂亮,是这部手记里少数站得住的句子之一。
还要记一笔我自己的下场。写着写着,我自己也信了。愿意信的东西,写着写着就有了体温。写到"门开了"那三个字的时候,我的膝盖真的抖了一下,同跨过门槛一样;写到那一池月的时候,我的喉咙真的紧了,同仰头看月一样。纸比人诚实,这是我在第四章末尾写的话。如今要补下半句:人比纸会撒谎,撒到后来,人先信了自己的谎。门在纸上为我开了。这是这部手记给我的唯一贿赂。我收下了,用一个冬天。
三
第四章翻完了。往下还有八章,一章一处,也要一页一页地点到。第十章与第十一章不必点:那两章是这部手记里罕有的真,游戏已终,对质已毕,我写它们的时候,笔底下没有暗格。
第一章。山道上,我写我握着一截铅笔头,膝盖在抖,写"我想,这大概就是战栗"。大概两个字,是预先留好的后路。那一日的山道上,什么也没有来。膝盖抖了,是真的;为什么抖,我说不准,为风,为肺,为一个刚出狱的人站得太久,都行,唯独不为它。它裹在白布里,在二公里外,它不知道我在看它。我的战栗是五年前烧剩下的,是我从旧灰里取出来、往身上披的一件死人的衣裳:袖子长了,肩塌了,可它是绸的,我舍不得脱。
第二章。柏木走后的那个傍晚,我写一阵热从胃底升上来,停在喉咙,写它像一条回了旧窝的狗,写我那时不知道,它只是换了主人。热是真的,烫也是真的。一个人把五年的牢狱折算成坏账、当着我的面合上账簿带走,我胸口若是凉的,反倒不真。可是我把它写成了杀意的形状,写得让后来读它的人,会顺着它往下想:看,这个人肚子里又烧起来了,烧的是五年前那把火。那时候报纸还没有改口风,检察厅的台灯还没有为我点着,可我知道那把椅子迟早要摆出来,我替它先擦了灰。为什么替它擦灰,后面写。此刻只记一笔:那条狗没有换主人。它从头到尾只有我这一个主人。它只是老了,不叫了,蹲在栅栏的影子里,看我替它画像。
第三章。「我必须去。」四个字,我把一封商人的快信读成了宿业的回文,把算盘声听成了钟声。其实那一章里我自己也写了另一句:一个四面都是墙的人,听见任何一扇门响,都会走过去。两句都在纸上。一句是诗,一句是实话。我由着它们并排躺着,不偏不倚,像账房由着两本账并排躺着。
第五章。恸哭。我写它来了,写胸口有一阵很宽的震动,写我把这叫做恸哭。震动走到一半就停了,这件事那一章里我也照实记了,记得很细,细到几乎诚实。可是名字我没有改。恸哭两个字,我留下了。名字总是现成的,世上备着一万个名字,专等人们把说不清的东西领回去。我领回去的那几个,全是别人的。
如今把实底交出来:那一天午后,伏在桌上的我,没有哭。手背上没有湿,胸口那炉火连苗都没有歪一下。来的是句子。一行,又一行,在心里排得很齐,比眼泪齐整得多。那一章里我把这也写了,写的时候竟不觉得寒:一个刚死了镜子的人,伏在桌上起草。如今隔着一场病写来,我才觉出寒来。原来连丧失,到我这里都变成了纸的事。货主死了,货架不会哭,这句话我在第五章里写过;货架不会哭,守货架的人会起草。哪一种更冷,我不裁判。
第六章。安堵。我读自杀说,胸口松着,我把这叫做安堵。安堵是有的,可它站的地方不对:它站在一场我连一个字也不信的戏前面。我叩过那扇门。门里有没有遗书,有没有谢幕,我比满城的人都清楚。清楚到那个地步而胸口松着,这种东西不叫安堵。叫什么,那一章里我不敢写。如今写:它叫侥幸。一桩与我无关的死,把二十三日的夜盖严了,盖得人人都满意,我混在众人里低下头去,尝到了逃犯的甜。
第七章。恐怖与冤屈。世人替那几天备下的两样东西,我一样也没有领。我把它们端端正正地摆出来,像摆两件别人送来的祭品。它们没有来。夜里我睡得很好,饭吃得见底,抄件抄得齐齐整整。来的是另一样东西,那一章的后半我漏了一句真话:怀疑,是五年后的目光。人回头了,伙计放慢车了,我的名字从包鱼的纸上被赎回来,重新铸成了铅字。我披着嫌疑这件衣裳,在街巷里走,竟觉得暖。这句话,那一章里只敢让它漏一半。如今把另一半也放出来:我不愿脱那件衣裳。后来炭的算术替我把它脱了,我还伸手去按过。
第八章。惊愕。疑云转到库里去的时候,我摆出惊愕,端端正正,摆在胸口那间屋子的中央。可是炭味先到了半个月,店门口那句"肯付钱的人"先到了一个月。两样旧物在我身体里躺着的那些日子,我没有惊愕,我只有等待。等别人的算术走到我鼻子与耳朵早就到过的地方。我的知道从来不算知道,要等别人说出口,我的知道才敢站起来。这一层,第九章里我写过。写的时候已经近于诚实了,只是没舍得把"惊愕"两个字撤下来。
写到第八章的末尾,笔停了。窗外落着雪,屋里很静,静得听得见自己的脉。我坐了一会儿,接着翻第九章。
第九章。感谢。洗清的那一天,我把它摆出来,香火是冷的。那一章的末尾我自己把它拆了:这就是落胆,我写出来了。那是这部手记里第一处自己拆自己台的地方。拆完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竟觉得轻。原来说一句真话的报酬,是轻。我那时还不知道,这一章要写的一切,都从那一晚的轻里长出来。
点完了。八章,一章一处,像八盏没有点着过的灯。如今回头看,这部手记的第一页就立了规矩:外头的字,一个不许假;里头的心,随它撒谎。恸哭,安堵,侥幸,恐怖,冤屈,惊愕,感谢。知觉大体是真的,名字几乎全是领错的。我的胸口是一间仓库,货是真的,标签是假的,而我这个守库的,逢人便报标签。
(午前,三十六度七分。午后,三十七度四分。血,一口,不多。)
纸被打断了一下。接着写。
四
该写为什么了。
为什么把门写开。为什么添香添月。为什么替那把自己坐不上的椅子擦灰。为什么一部写给自己的手记,要撒这样多的谎。这些为什么,我从前推给一个词:美。词太大了,大得能遮住任何东西。如今把词拆开,拆成三样小东西,一样一样摆到灯底下。
第一样,笔。
第一章里我写过:烧掉什么的那只手,五年前被铐走了;而写字的这只手,至今还留在我的腕子上。这部手记是我最后的行为,这句话写在那里,没有收回过。行为家到了末路是什么样,我如今知道:金阁立在那里,比从前更金;火被没收了,刀被没收了,肺里的这一炉倒是自己的,可它只烧我,不烧别的。我烧不动第二回了。一个烧过一回的人,手里只剩一支笔。笔能烧什么呢。笔能烧那一夜。把那一夜从时刻表里取出来,拆开,重新浇铸,铸成我进得去的样子。铸的时候,我又是行为的人了。哪怕行为的对象只剩一张纸。纸烧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,可这五年里我已经习惯了没有声音的火。
第二样,那一夜的下落。
那一夜若照实写,属于什么。属于八十万,属于一笼炭,属于两只猪口,属于一张十月二十二日的支取记录。账房的死。敲诈与被杀,付款与收款,丑与更丑。金钱纠葛的杀人,不是我的事件。这句话说得冷,可它是我的实话:那样的一夜,我不要。
工程表已经把那一夜拆成了时刻与数目:二十一时至二十一时半,点火;二十二时二十分,人影;二十三时至二十三时二十五分,沟口至,叩门,无应。拆得很干净,干净得合理。高槻这样的人,生来做这件事,他拆得对。我抄那张表的时候,手很稳,抄到"叩门,无应"那一行,笔停了一停。如今我可以写明那一停是什么:我那一行,是整张表上唯一一行里面住着人的字。别的行里住着炭、酒、时刻、数目;我那一行里住着一个站在雨里的人,一个以为门里有戏的人。表不管这些。表把它压平了,压得同炭一样高,同酒一样黑。可拆得对的东西,我偏不要它成为那一夜的结局。那一夜在我的门外,雨,二公里,柱时钟,一封写着我的名字的命令。它若只能归一本账,我宁可它归一个谎。谎里至少有美。账里连丑都是瘦的。
这不是替谎话争理。这是招供:我到了二十六岁,坐了五年牢,还剩几个月,仍旧是那个宁愿把丑关在门外、把纸窗上的影当作佛的人。真实是丑的。丑的东西,我不要。孩子话。这部手记,从头到尾,就是这句孩子话撑着的。
第三样,眼睛。
被看见的事,第七章里漏了一半,这一章里已经补全了。可是还有更深的一层,连第七章也没有探到:从什么时候起,我写字的时候,桌子的对面坐着一个人。他不吃美的,只收丑的;他不修辞,不许别人修辞;他说物证不会修辞,说他信了煤味那一半。我写沈水,写月,写金箔的凉,一行一行,都是写给他看的。把美的谎,端到那个只吃丑的人面前,看他掀不掀桌子。这是挑衅。也是献礼。世上肯把我写的东西逐字读完的人,只剩他了。他掀了桌子吗。十二月二十日的玄关里,他说:门外,没有香。就五个字。然后他走了,把谎话留在我的怀里,说,纸在就行。
(午后,三十七度八分。)
写到这里,我停了很久。窗外雪停了,山坡的棱线黑出来,像一行没有写完的字。三层东西摆完了:一支笔,一夜的下落,一双眼睛。哪一样都不体面。可是把它们排在一起,这部手记的来路就清楚了:一个行为被撤销的人,用唯一剩下的行为,把不属于他的真实烧掉,烧成他能进去的样子,端给唯一还看他的人看。
(夜,咯了一口血,纸篓里多了一张纸。三十七度六分。)
五
逃走过两回。
头一回是地理的。出奔,舞鹤,母性黑暗的日本海,逃着逃着,逃成了出发。第二回是从死里的。左大文字山,安眠药与小刀扔进了山谷,从火的旁边退下来,退向一句干完一件活计的人的"我要活下去"。两回都是五年前烧起来的旧事,在这里不再细写。
第三回在这里。
它不必走路,不必扔刀。它只要等。等这个春天,等肺里那炉火把我烧完,烧在任何审判到达之前。我的第一桩罪,罚过了,五年;第二桩罪,写在纸上,无人审判,也无人能审判:伪证不是罪,手记不是调书,死者不需要我偿,生者不需要我辩。法律这一回连门都摸不着。老师的训诫不兑现,拖了五年,换检察厅的算术来兑;我的这部手记,连算术也追不上了。不兑现的东西,终于也不兑现了。我死在一切实结之前。这不是豪言。是病历。
那么,把按下的那半句写完了它。
第四章里,我成了南泉,猫已经斩了。斩的是什么。不是他。他卧在火钵旁边,被一室的炭气与世界合谋着拿走的,轮不到我来斩。猫是美,美斩不死,这个道理柏木好几年前就教过我,猫死了,猫的美仍旧活着。我斩的是另一样东西:真实。那二十五分,那扇不开的门,那个已经答不了话的人,那一线黄的灯光,那一股呛的煤味。我把它们斩在门外,自己提着纸笔进了屋。真实比猫好斩。真实不叫。
上一回,我烧了金阁。这一回,我烧了真实。
烧金阁,用了火柴,用了五年牢狱去偿。烧真实,用了一支笔,偿什么,还没有人算出来。可是烧不掉的东西,那一回有一件,这一回也有一件。金阁烧掉了,它的美立起来了,比从前更金。真实呢。真实在他的记事本里活着,在工程表里活着,在一千三百克炭的算术里活着,在气象台一行"终夜。无月。"里活着,活得比我的纸硬朗。第四章里我写过,这世上烧不掉的东西,不止金阁一件。那时写的是月。如今那句话的真义出来了:我烧什么,什么就站到灰的对面去,站得比从前更清楚。火从来不属于我。火只是经过我。
佛家说业。业随身,躲到轮回的哪一道都跟着。从前我以为我的业在火里。如今我知道了:我的业在字里。以文字造业,火烧完了,字还在烧。经上又说,万般将不去,唯有业随身。带去的东西,我如今也看见了:不是金阁,不是那五年的账,是这一册写满了的纸。它比我轻,比我耐久,比我更像一个活人。我死了,它替我受审;它死了,我已在灰里。这样的安排,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合我心意的了。
(午后,三十七度九分。夜里又咯了血。)
六
以上,句句是真话。
这句话,谁替我证明。
伪证者的告白,与伪证用的是同一条舌头,同一支笔。我说门没有开,凭据是我的供述与一张工程表;我说香是假的,凭据是一行我亲手抄的记录;我说那些名字领错了,凭据是纸篓里带血的纸与一台柱时钟。凭据都站在缝外,都是别人的字,都不脸红。只有这一句"句句是真话",没有凭据。这部手记写到尽头,最后剩下的就是这道缝。缝我不补。补了,又是谎。
从前我立过规矩:凡是我记得的日期、数字、别人说过的话,照实写,一字不改;凡是我的心,随它去写。我又写过:纸不会脸红。人会。如今规矩执行到了结,账是清的:外部的东西,这部手记没有一处造假;造假的全在里面,在我自己的胸口那间仓库里。标签是我换的。货主是我。守库的也是我。
雪还在落。写完这一章,这部手记就只剩一个结尾了。结尾很短,我已经看得见它,像看得见窗外山坡的棱线。从前我怕它。如今不了。把谎烧掉的人,剩下的灰是真的。
(夜。三十七度五分。)
火从前烧阁,如今烧纸,往后烧我。三种火,一个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