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被怀疑的人
一
星期六,十月二十九日,傍晚,高槻第三次来。
天黑得早了。廊下的灯刚点上,阿金上楼来通报,声音比前回低。我下楼,他坐在小间的老位置,背挺得直,黑皮记事本放在膝上。这一回没有寒暄,也没有提五年前。他翻开记事本,从里面取出一张纸,隔着小桌递过来。
"柏木的下宿,搜过了。"他说,"百万遍的那一间。东西不多:尺八,旧书,散账,女人的相片一张也没有。押入的底层,铺盖底下,压着一张纸。信的下书き。草稿。你读读。"
纸上是誊下来的字。办案人的字,端正,平,一笔是一笔,同柏木那种使蛮劲的凿字没有半点相像。可是字底下压着的那个口吻,我隔着誊写也认得:
「二十三日夜十一时,究竟顶。早く来るな。お前に見せるものがある。之趣。」
末尾是「之趣」两个字,调书的文体,把一封信折成一行。我捏着那张纸。纸是公家的纸,硬,滑,比我抽屉里那封速達要体面得多。信到了公文手里,就像鱼进了冰窖,还活着,动不了了。
"这封信,"高槻看着我,"你收到过。"
不是问句。我点点头。上楼,开抽屉,把两样纸取下来:十五日到的那封,二十二日到的那封,速達的红签还贴着,红得发暗。我下楼,把它们放在小桌上,放在他那张誊写纸的旁边。三个柏木,并排放着:两个是他亲笔的,一个是公家誊的。
高槻一封一封地看,看得很慢,像他做一切事情那样。看完,他把两封都读出了声。先是十五日那封:
「前略。日前一席话,痛快。店里那桩事,在往前走,比预想的顺。近日之内,我招你一回,让你开一开眼。日子定了另告。等着。 柏木」
再是速達那封:
「明日二十三日夜十一时,来究竟顶。早于此,不许来。有东西给你看。 柏木」
他的声音平,不带调子,一字一字,像过秤。我听着。自己抽屉里的纸,到了别人的嘴里,原来是这个声音:干,短,每一行都是命令。写信的人死了六天了。他的命令还活着,在检察厅办案人的嘴里,一个字也没有少。
他把信纸对齐,叠好。
"为什么不拿出来。"他说,"人死了快一个星期。报上登了三天。信在你抽屉里。"
我没有回答。答不出来。真正的答法翻不过栅栏:那两张纸是我的,是二十三日的夜留给我的全部,是一扇再不肯开的门写给我的最后两句话。这样的话,说出去没有人信,只会变成辩白。我不要辩白。
"你藏它们,我不怪。"高槻把信收入记事本的夹层,"人藏东西,多半不是因为有罪,是因为东西是私的。私的东西,人都攥。可是你要明白:从今天起,这两封信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了。它们现在是物件。物件的意思,你懂。要进调书,要摆上台面,要被许多双眼睛翻来覆去地看。"
物件。物证不会修辞。这个人第一次来就说过。如今我抽屉里的那出戏,那两张票根,进了他的记事本,成了他公文里的字。抽屉空了。我坐在空了抽屉的房间里,听自己的呼吸,一下,一下。
"二十三日的夜,"高槻说,"你去了没有。"
"去了。"
"几时出的门。"
"十点……半。楼下的钟,敲了,十点半。"
"几时说得到。"
"十一时。檐下。信上写的,就是十一时。"
"然后呢。"
"叩门。"我说。两个字,一个一个过栅栏。"没有……人应。门缝里,有灯光。一线。黄的。鼻端有炭火的味。煤味。站了一阵,回来了。"
高槻的眼睛抬起来了。这是他今夜头一回正眼看我。
"炭火。"他说,"你闻到炭在烧。叩门,没有人应。你就回来了。"
"是。"
"等了多少时候。"
"二十五分。上下。"
"然后你走了。没有对寺里任何人说。第二天,法要中止,死人抬出来,你也没有对任何人说。"他一句一句地说,说得很慢,像在把钉子一根一根按进木头,"六天。直到这张草稿从押入底下翻出来。"
栅栏升着。我能说什么呢。说那扇门生来就不为我开,说我站在门外闻到的煤味比门里的一切都真,说我回来是因为门要我回来。这些话在喉咙里排好了队,又被一根一根挡回去。我低着头,看见自己的手放在膝上,很瘦,很安静,像两件与本案无关的证物。
"近日之内,厅里要请你一趟。"高槻合上记事本,"参考人。你是保护观察中的人,按规矩来,不慌。"
他站起身。玄关的灯照着他的侧脸,那张脸上照例什么也没有。他穿上鞋,忽然又停住。
"五年前讯问你的时候,"他说,背对着我系鞋带,"你也是这样。问一句,答两个字,答完全都缩回去,缩得比谁都干净。那时我以为你是顽抗。"他直起腰。"如今我不那样看了。你那不是顽抗。你那是……"他没有说下去,摆了摆手,走了。
门合上。我一个人站在玄关的暗里。
二
第二天,星期日,警察来问阿金的话。
两个人,在楼下坐了小半个时辰。我在楼上,听得见问话的声音,听不清字。木屐声,茶碗声,柱时钟敲了十一下,又敲了一下。他们走后,阿金上楼来,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一种做错了事的神气。
"先生,我照实说了。"她说,"钟的事,汤婆子的事,都说了。还有,"她顿了顿,"外套的事。"
外套。
"二十四日早晨,我起来,看见您的外套晾在廊下。"她说,"湿透了,往下滴水。我想着,那么大的雨,后半夜,您上哪儿去了呢。我没有问。我这人不爱问。可是他们问,我就照实说了。先生,我不说,他们也看得见晾衣裳的绳子。"
我说,说了就好。四个字,过栅栏,还算顺。她站在门口,搓了一阵围裙的角,又说:"汤婆子的事,我也说了。九时三刻,我送上去,您在房里,咯了血,纸篓里我都看见的。这个我说了。这是好事情,先生,这个证明您夜里身子不好,早早歇下了。"
她不懂。她以为九时三刻的汤婆子是我的护身符。她不知道调书上另有一行:死亡推定,二十三时至一时。九时三刻与二十三时之间,隔着一个多钟头。她的汤婆子焐热的是九时三刻,焐不到十一时。
傍晚,高槻差人把问话的要项送来一份,附了半页字:你要抄,就抄。以下照录,不添一字。
证人:金(六十一岁),衣笠荘女将。
沟口于九月二十六日入宿。保护观察中,证人知情。
十月二十日夜,沟口咯血。自当夜起,证人每夜以汤婆子送上。
十月二十三日夜九时三刻许,证人送汤婆子上楼。沟口在房,纸篓内有咯血之纸,神色如常。
同夜十时半,证人于房内闻柱时钟敲十点半,同时闻玄关方向下足音,以为沟口外出。未出看。
沟口归宅时刻,证人不知。证人十时过后就寝。
翌晨(二十四日)六时过,证人见沟口之外套晾于廊下,湿透。
柱时钟:整点敲其数,半点一声。报时向无差误。
以上。
抄完了。我把它同前几天的抄件放在一起。干的字,排得稀。六十一岁的女将,把她所知道的我,全部交出去了:九时三刻,十时半,一件湿外套,一台不撒谎的钟。这些字护着我,也钉着我。它们说我九时三刻咯着血在房里,说我十时半出了门,说我天明之前把一件湿透的外套晾起来。出去与回来之间,是一片没有字的空地。空地归我。那二十五分站在门外的我,调书写不进去。空地上的事,只有空地记得。
阿金后来又上楼一回,没说什么,把我的晚饭里的腌萝卜多放了一片。她六十一岁,连怜悯都只用腌萝卜来说,一次一片,不多给。这一片萝卜我吃了。比任何不在证明都合我的胃口。
三
星期二,十一月一日,午后,我去了京都地方检察厅。
保护司陪我到厅门口,没有进去。讯问室比五年前的那间亮一些,墙是新刷的,窗很高,光从上头进来,落在桌子中央。桌上放着一盏台灯,白日里也点着,光圈不大,只罩住桌面。高槻坐在桌子对面,旁边一个年轻的书记,面前摊着纸。我在光圈里坐下来。
五年了。没有人这样看过我。看守的看是点数,医生的看是查验,保护司的看是例行,阿金的看是怜悯。这屋子里的看不一样。这屋子里的看,是把一个人当作一桩悬而未决的事来看。灯在头顶,光圈罩着我,我的两只手放在桌上,没有处可藏。
讯问从时刻开始。十点半出门,十一时到檐下,上楼,叩门,灯光,炭味,二十五分,回来,楼下的钟敲十二下。我照着说过的又说了一遍。书记的笔在纸上走,沙沙的,像一只极有耐心的小兽在啃什么。我说得慢,它等得起。
"回来的路上,"高槻问,"遇见什么人没有。"
"没有。雨。巷子,空的。"
"到家,十二时。谁听见的钟。"
"我。阿金……睡下了。"
"那就是没有证人。"高槻说。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带任何得意,像报一个数目。"十时半出门,有。十一时到寺,没有证人,你自己说的。十二时归宅,没有证人,你自己说的。从十时半到十二时,一个半钟头,你在雨里。有证人看见的部分,只有出门。"
他翻开记事本。
"我把眼下的东西排给你看。"他说,"第一件。五年前,七月二日,你在鹿苑寺放了一把火。同一个寺。第二件。死人当夜招你去,十一时,究竟顶,信在这里,草稿在他押入底下,亲笔在你手里。第三件。死亡推定,二十三时到一时。你自认二十三时在门前。门里在死人,你在门外,中间隔一扇门。世上离那扇门那么近的人,当夜没有第二个。第四件,"他停了一停,"鹤川的信,在柏木手里。你想拿回来。你同他,从舞鹤起,七年,他坐在你头上坐了七年。你如今连药钱都要算,他怀里有三万圆。"
他合上记事本。
"四件。件件都有出处,不是我编的。照这四件排下去,能排出这样一条:你去了,比十一时早,门还没有闩,你进去了。火钵是寺里为法要干燥备下的,炭是寺里的炭,原就搬在那里。你同他对坐,劝他饮。他醉了,卧了。你出来。他自己闩了门,或者你以为他会闩。之后的事,炭替你做。"
书记的笔停了。屋里很静,台灯的光圈里,细尘上上下下。炭替我做。我等着怕上来。上来的不是怕,是煤味。门缝底下那股煤味,又回来了。它不认路,也不认日子,隔着这间新刷过墙的屋子,照样找得到我。我把它往下按。按不下去。它同喉咙里那炉火,原是烧在同一处的。
"门……没有开。"我说。四个字,用了我很久。
"我知道你说没有开。"高槻说,"你的供述,我每一个字都记。叩门,无人应,灯光,炭味,二十五分。这些话我信了一半。"
"哪……一半。"
"炭味那一半。"他说,"煤味这个细节,案卷对得上。编假话的人不往脏处编。你说有煤味,那就是火在烧。二十三时,火在烧,人不答。"他把这一行在记事本上记了,"可是叩门那一半,我不打包票。门没有开,是你说的。门开过,也是你能说的。两种说法,从你嘴里出来,用的是同一条舌头。"
"除了煤味,"他又问,"还有什么。"
"灯光。"我说,"门缝里漏出来的。就这两样。"
我低着头。炭味那一半,他信了。我交出的一样丑东西,他收下了。这个人只收丑的,不收美的。
"为什么早于此不许来。"高槻又问,"信上这一句,你怎么解。"
"不知道。"
"有东西给你看。什么东西。"
"不知道。没有……看成。"
"人死了,你看不成的东西,别人替你看。押入底下只有草稿。账册散页倒有几张,可对不上。他那一夜究竟要给你看什么,如今躺在灰里。"高槻把台灯的光罩抬了一抬,又放下,"沟口,我办了半辈子案。被疑的人,我见得多了。喊冤的,骂人的,哭的,捶桌子的,赌咒的。都有。你不。你坐在这光圈里,一坐一个下午,问一句答两个字,不喊,不辩,不求。"
他把记事本合上了,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"你不拒绝被怀疑。"
七个字,落进光圈里,没有声音。我喉咙里的栅栏升到了顶。这七个字比那四件物证都近,近得贴着我的脸:物证排的是我做过什么,火,信,时刻,钱,件件都隔着一扇门,站在门外,而这七个字排的是我是什么,它不敲门,径直走进来,坐在我五年来所有翻不过栅栏的词的正中间,那些词一个一个,都矮了下去。我张了张嘴。没有词。从来也没有词。
"五年前也是。"高槻站起身,"问你为什么烧,你说,金阁太美。回去罢。不要离开衣笠。"
讯问完了。书记把笔录推过来让我看,我看了一遍,字都在,句都在,没有一个字不是我的。我按了指印。印泥红得发暗,像那两封信上的速達签。
走出厅门的时候,天已经斜了。十一月的风贴着墙根走,吹到脸上,已经有了冬天的硬。保护司在长椅上打盹,见我出来,站起来,什么都没问。我们一前一后地走。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,灯下的人各走各的,没有人看我。可是方才那间屋子里的光圈,还罩在我身上,走了半条街,才慢慢淡下去。
四
星期三,报纸改了口风。
「焼いた男が帰ってきた。」这句话,报上没有这样排,报上排的是官样的话:五年前放火烧毁鹿苑寺舎利殿、现正保护观察中之二十六岁男子,于死者死亡推定时刻内曾至现场附近,检察厅以参考人身份讯问云云。官样的话排得很干,像一排界桩。可是界桩与界桩之间的空地,谁都看得懂。烧金阁的男人回来了。五年前的火,十天前的死,同一个寺,同一个人。这样的排列,不必报社加一个字,读者自己会替它烧香。
那架机器又开工了。这一回的原料是我。几天前它把柏木译成殉美者,译得那么顺;如今它把我译成宿命,译得也不费力:烧过美的人,终究要回到美的脚边,烧完他没有烧完的东西。我坐在二楼读这段排列,读得出排版房深夜里的得意:五年前的旧铅字,从熔锅里捞回来,重铸一遍,字还是热的。
巷子里的人开始回头。配达的伙计在巷口放慢了车。阿金去买东西,回来比平时早。她不说,我不问。只有汤婆子照旧,每天夜里,不请自来。
保护司星期四来了一趟,翻了翻我的生活记录,说了几句遇事要镇定、要相信官厅的话,声音干得像在念别人家的账。临走他站在玄关,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有什么,我没有去辨认。
写到这里,我要记一笔那几天的自己。那几日该占满我的东西,世人都替我点好了名:恐怖,与冤屈。恐怖者,罪名悬在头顶;冤屈者,我明明没有做过。我把这两样名字在自己胸口摆了摆,像摆两件别人送来的祭品。那时的我,把它们叫做恐怖,叫做冤屈。名字总是现成的。
可是如今写来,我必须把屋子里的陈设照实记一遍:那几天,我夜里睡得很好。饭吃得见底。咯血照旧,不多,不少。抄件抄得齐齐整整。恐怖这种东西,若真的来了,该有它的动静,胃里该冷,指尖该麻,夜里该醒。都没有。一样都没有。胸口那间屋子里,两样祭品端端正正地摆着,香火是冷的。我每日对着它们坐,坐得很端正,像守着一个与我无关的灵。
倒是另有一处地方,这几天一直是温的。
起初我不敢看它。后来我逼自己看。事情是这样的:一个多月,我是一个透明的人。走在街上,没有人回头;进了店,没有人多看一眼;我的名字包过鱼,垫过碗,化在町里的灰水里。我已经被世界注销了。注销这东西,起初像自由,日子久了,像埋在土里:土不压你,土只是不理你。而这几天,人回头了。伙计放慢车了。报馆的排版房在深夜里把我的名字重新铸成铅字。检察厅的台灯为我一个人点着。高槻这样的人,合上记事本,看着我,看很久。
我被看了。
五年了。自打讯问室的门在我身后合上,没有一双眼睛在我身上停留过。世人把我翻过去的那一页,如今又翻回来了。翻回来的名目是嫌疑,是恶名,是四件摆得很齐的物证。名目是什么,那时的我不挑。饿极了的人不挑饭。一双一双的眼睛落到我身上,落得很实,像冬天的日头落在廊下,不热,可是落在那里。我那头瘦下去的孤独,那头猪,这几天吃了食,在栏里翻了个身。
在舞鹤的时候我就写过:不被理解是我唯一的骄傲。如今这句少年时代的咒,走到了它的黄昏。骄傲老了,不挑了。从前它要的是不被人懂,如今它退了一步:被误解也行。误解也是解,嫌疑也是目光,凶手也是名字。世上最难受的不是被冤枉,是没有资格被冤枉。而这几天,我有资格了。检察厅的光圈,报纸的栏,巷口的回头,都是我的资格的凭据。
我对自己说起这些的时候,手很冷。冷不是因为怕。是因为认得它。这是那阵旧热的亲戚,是从同一个地方上来的,只是换了一副面目。五年前它来过,上个月柏木走后它又来过,来的时候我都给它起过错的名字。这一回我不起名了。名字按下不写。
可是有一句话,我拦不住它落到纸上。
怀疑,是五年后的目光。
写完这一句,我把笔搁下了。窗外,衣笠的山黑黢黢地卧着,山下町里的灯一盏一盏,像许多只半阖的眼睛。报纸明天还会来。讯问大概也还没有完。我把这几页纸理齐,压在抄件底下。抽屉空了以后,我桌角上的纸倒多起来:抄件,月报,还有这些。信没有了。信变成了物件,物件在高槻的记事本里,替我保管着二十三日的夜。这样也好。放在他那里,比放在我这里,安全。
柱时钟在楼下敲了九下,钝的,一声,一声。同一台钟,敲给楼上楼下的两个人听。我躺下。汤婆子在被脚,温的。这一夜,我照旧睡得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