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烧却告白
一
二月过完了。这部手记的正文,写完了。
写完,是在二月的最后一个夜里。笔从纸上抬起来的时候,窗外没有雪,枯草的山坡黑着,棱线比落雪的日子更清楚。我从前怕这个结尾。如今它到了,不过如此:一册写满的纸,一支写秃了的笔,一个还剩几口气的人,在朝北的病房里坐着。同室的病友睡着了,呼吸一起一伏。炉子上的水壶响着,水没有开。
写完了,就有写完了的事要办。
这册纸,往后怎么办。这件事,纸替不了我。纸不能处置纸。处置它的,是人剩下的这几天。
去处有三处。第一处,交给世人。出版所来问过五年前的案卷,这我记得;一册烧金阁者的手记,他们是肯印的。印出来,我的名字第三次铸成铅字。头一回铸的是疯子,第二回铸的是嫌犯,这一回铸什么,随他们译。翻译所的机器不挑食。第二处,留下来,不交给谁,压在枕头底下,等我死了,等疗养所清点遗物,等一位干瘦的公家老人来收,收进哪一间库房,同别人的鞋带、纸条、半截铅笔堆在一处。第三处,烧。
那就第三处。
不是赌气。赌气要有对手。我的对手们都不在了:烧过的阁立起来了,认识的人入了土,沉默的人坐在不见客的屋子里,等他的审判。我同谁赌呢。也不是怕。这部手记里,没有一页怕人读。写它的时候,我给自己立过规矩:外部的东西,一字不改;里面的事,随它去写。规矩执行到了结,账是清的。这样的一册纸,烧它,不为遮丑。
烧它,是因为它烧得起。
这句话要慢慢说。先说纸。
这册纸的来历,开头那一章交代过一句:写在别处,写在将来某个只属于我自己的本子上。如今"将来"到了,本子写满了。假释的人另有一册纸,裁剩下的纸装订的,纸色发黄,摸上去又干又粗,上头只许写散步:晨起,散步,服药,就寝,一页一页,瘦得可以。那一册照旧瘦着。这一册胖了:它写了复苏的阁,写了两封信,写了一夜雨,写了一钵炭,写了一册账,写了一个人如何隔着一扇门、与一场死同宿了二十五分。许写散步的瘦着,不许写的胖了,两册躺在同一张桌上,像我的两半。
纸烧起来是什么样,我知道。五年前那场火里,寺的文书、经卷、佛具,同梁柱一起着过。纸先卷边,再发黑,再一亮,亮完了就轻了,轻得可以随烟走。纸的灰比纸白,比纸轻,比纸安静。这个我看过。看过了,如今轮到这一册。
三月四日,我把一张付笺交给了看护妇。
她午后来量体温,我把她叫住。付笺折成两折,递过去。她展开,读,读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读完了,她抬起头看我。
"烧掉?"她说,"写了那么久的。怪可惜的。"
"烧掉。"我说。
两个字,过栅栏,很顺。它们如今过我喉咙的时候,栅栏竟没有升。我后来想,那是因为它走熟了:烧这个字,过我的喉咙,从来不打栅栏。
她又看了看那张纸,把它折好,收进围裙的口袋。
"你放心。"她说。
她不懂。她不必懂。世上替我办这件事的人,不需要懂这件事,正如五年前划火柴的那只手,不懂得金阁,也照样划着了。她推门出去,木屐声在廊下走远了。炉子上的水壶,水开了,呜呜地响。
付笺上的话,抄在这里:
「此册手记,我死之后,即送京都地方检察厅高槻笃先生。请他过目。过目之后,请付之一炬,与我的尸身同烧。此册纸,与我的死一同烧却。」
没有署日期。纸上的日子有的是,不差这一处。
二
为什么烧。
这个问题,世上有现成的答法:毁灭证据,死者遮羞,病人胡闹。都不对。我的答法,要从灰说起。
灰这个东西,我认得它,比认得许多人更熟。五年前,舎利殿烧成一层白,白底下压着红的炭,检察厅的人到的时候,灰还是温的。那一层白里,有木头的灰,有金箔烧剩的渣,有纸的灰,有一个二十一岁的人全部的作为。五年之后,白底下长出一座新的阁,比从前更金。灰养东西。这是灰的第一种脾气。
火钵里的灰是另一种。究竟顶的那一钵,炭烧尽了,冷透了,灰里躺着半张纸,纸上剩两个字。那两个字替一桩杀案署了名。纸烧了,字没有烧完,剩下的偏是最要紧的两个。灰留东西。这是灰的第二种脾气。
还有第三种。火葬场的灰。人的灰。柏木走了这一程,这一程人人都要走。生前替万物定价的人,末了同不值钱的东西从同一个烟囱出去。这样的灰,什么也留不住,连两个字也留不住。
写到这里,想起那座殿的本名:舎利殿。舍利是高僧荼毗之后,从灰里拣出来的珠子。烧舍利殿的人,自己烧成灰的时候,灰里拣得出什么呢。拣不出舍利。这个我知道:我这样的一生,结不出珠子。我的珠子,在纸上。一个结不出舍利的人,把字当珠子留了一个月,如今也要送进火里去。纸灰里拣不出字。这一层,我早知道。知道了,还要烧,烧才不是赌气。
三种灰摆在一处,我的这册纸该去哪一种,就清楚了。
去第一种么。埋起来,藏起来,等它自己长出什么。纸不是金阁。金阁烧掉了,站在它的位置上,五年就站回来了,因为世人不许那个位置空着。一册口吃病人的手记,世上没有它的位置。它立不起来。
去第三种么。随我去,不声不响,从烟囱出去,谁也读不到。这倒干净。可是它不该这样干净地走。它里面有一桩案的回声,有一个人的命令,有两封信,有一台柱时钟敲过的十二下,有一个人说"纸在就行"。这些东西不该随我进烟囱。它们该先到一个去处,到那个只吃丑、不收香的人手里,让他过目。他说过,写完,给他看看。他这样的人,说过的话要兑现,世上这样的人不多了。
一册纸,烧之前,要过一次最准的秤。世人读它,读的是热闹:疯子的自白,嫌犯的手记,烧金阁者的美学。热闹秤不出分量。他读它,是过秤:哪一行有出处,哪一行没有烟囱,他一眼称出来。被他称过的纸,烧起来才干净。把美端到只吃丑的人面前,这桩事我做过一回,在十二月二十日的面会室。这一回,是第二回,也是末一回。
所以是第二种。烧,可是先交出去再烧。烧在火里,烧在明处,烧得像那半张纸:该留下的,火自己会留下;留不下的,本来也留不住。
烧了两回才知道,烧不是抹掉。把木头交给火,把火交给灰。我烧金阁,交出一座更金的;我烧真实,交出一册纸。这册纸交出什么,我不知道,也不必知道。火知道。
佛家说诸行无常。无常的意思,经上说是万物迁流,没有常住。我活到此刻,读出的是另一层:没有什么,肯替谁常住。金阁不肯。它裹在白布里,法要补行的日子没有定,它就那样裹着,不管裹到几时。真实不肯。它住在别人的记事本里,住在工程表里,住在一千三百克炭的算术里,不搬出来。我也不肯。我这部手记,写完了,就要走,不在世上常住。三种不肯,倒公平。
烧却告白。这四个字,如今把它排定了:告白在先,烧却在后,次序不能倒。先烧却后告白,是无话可说;先告白后烧却,是话说完了,纸该走了。我用一个月写它,用一场火送它。写得慢,烧得快。这也是我的半生:攒得慢,去得快。
午后,咯了一口血。这一口比往日的凶,落在纸上,洇开一朵暗的花。我用纸接住,扔进纸篓。纸篓里的纸,往后同这册纸是一个去处。这样也好,不分彼此。
同室的病友咳了两声,翻过身去。廊下有病人在晒太阳,衣角在风里晃。我坐在床上,听自己的呼吸,一下,一下,那台漏风的老风箱还在。还在。它陪了我二十六年,比谁都长久。它也要去烟囱了。烟囱不分贵贱,这是它仅有的好处。
三
三月六日,晴。
午前的太阳照进北窗,照在我的被上。北窗的太阳,只有这样的季节才进得来,斜,淡,像一杯兑了水的酒。我坐在光里,想那座阁。
它在几十里外。白布还裹着,法要的日子没有定。从我假释那天的山道,到这间朝北的病房,我看它的地方换了,它裹它的白布,一动不动。山道上还看得见它;病房里看不见了,只剩知道。匠人的影子没有了,钟没有声音,丑闻裹了两层,它照旧立着。立,是它的全部作为。不死的东西不必有作为,立在那里,就是作为了。
我从前恨它这一点。如今不了。
如今我知道,它同我,做的是同一桩事的两半。它把加在它身上的一切——火,账,命案,丑闻——收下,不还;我把加在我身上的,一样一样写到纸上,交付给火。它不留,所以更金。我不留,所以灰白。金与灰白,隔了几十里,隔了五年多,隔着一场没有举行的法要,倒像一对久别重逢的兄弟。
位置这个东西,秋天的山道教过我:美的不死,不在木头里,在位置上。位置一空,世人会来填。如今我把这个道理用到自己身上:我的位置在哪里呢。烧金阁的人,这个位置我坐过;杀柏木的嫌犯,这个位置我坐了十来天;写这册纸的人,这个位置我坐了一个月。三个位置,如今一个一个都让出来了。让完了,椅子还在,坐的人没有了。佛家管这叫无我。从前念经念到这两个字,只觉得空;如今它落到我自己身上,倒不觉得空,只觉得轻。
轻到能想起那句旧话。
五年前,左大文字山上,我把安眠药与小刀扔进山谷,从火的旁边退下来。那时我想过一句话,一句干完一件活计的人常想的话:我要活下去。
这句话,我用烧后的全部日子把它活完了。坐牢是活,假释是活,衣笠的二公里是活,那一夜的二十五分是活,这一个冬天的纸,也是活。活到今天,我才敢替它写注。注只有两行:
活着,就是写着。
写着,就是烧着。
那个人坐在灰旁边想活下去的时候,他不会知道,他要活下去的那种活,活到后来,是这个样子:手里一支笔,肺里一炉火,纸上一册告白,脚边一篓带血的纸。他不会知道。知道了,他也要活。如今我活到了它的尽头,可以替它签收了。活,我收下了;烧,我也收下了。两种东西,同一个邮便局寄来的,收件人是我。
窗外,山坡上的枯草黄得发亮。远处的町浮在薄晴里,看不真。鹿苑寺的方向,被山挡着。挡着也好。它不必送我,我不必望它。我们之间的账,早就两清了:我给它一场火,它给我一场不死。谁也不找谁。
柱时钟留在了衣笠。它听过我的去,听过我的回,听过阿金的证词,听过那一个秋天里所有上楼下楼的足音,如今替别人敲着时辰。它不必来送我。记下了的东西,就算送到了。
还有几个活人,也一并交代在这里。久松庄吉,大约照旧在雨夜一扇一扇地关他的雨户,关到朝舎利殿那一扇,抬头看一眼黑暗。小僧宥谛,大约还在库里诵经,晨钟暮鼓,一天不短。他们两个人,各为那一夜说过一句实话,一句在人影里,一句在库里。实话说过,日子照过。寺这个东西,吞得下一桩命案,也吞得下两个证人的后半生。
还有鹤川的信。搜查的人去过两回,押入翻过了,天袋翻过了,账簿真件出来了,信稿出来了,那封信没有出来。它如今在哪里,没有人知道;大约也没有人再找了。柏木说过:留着,它就一直在。如今留着它的人不在了,它也就不必在了。有些纸,随人走。
只是有一件东西,我还要同它交代一声。
灰落下来的时候,落在我纸上的,与落在它白布上的,是同一种灰。火不分。烧过我的火,五年前烧过它;烧过它的火,五年后在我肺里烧。火从前烧阁,后来烧纸,如今烧我。它都不还。它也不欠。它只是经过。经过的东西,不留名。
这样想着,日头已经偏西。北窗的光收走了。看护妇午后来量体温,看了表,在本子上写。她没有说话。她不说话的日子,比说话的日子多。这一点,我感激她。
四
请她把本子借我,抄下最后几行。数字与日期照录原文,不添一字。
看护日志(抄):
三月五日。午前,三十六度八分。午后,三十八度一分。咯血,约十五毫升。脉搏,九十八。
三月六日。午前,三十六度九分。午后,三十八度三分。咯血,约二十毫升。脉搏,百二。
三月七日。午前,三十七度五分。脉搏,百十。
抄完了。三月七日的午后,那一格还空着。她量过,填上,我就抄不到了。
从前我抄检死调书,抄工程表,抄自书,抄的都是别人的字记别人的事。这一回,别人的字,记的是我。检死调书那种文体,我抄过许多回,抄得很稳。它不养肉。如今我自己的数字也排了进去,一行一行,瘦下去。瘦到最后,剩一行空白。空白也是数字的家。
五
三月七日,星期三,午前。
付笺已经交出去了。纸扎好了,用棉绳,两匝,同从前扎抄件一样。扎的时候,手还认得这个活计。一册写满的纸,扎起来不过巴掌厚。二十六年,一场火,一扇门,一个冬天,巴掌厚。东西总是这样:经过的时候长,扎起来的时候薄。
水壶在炉子上响。病友睡着。廊下有人走过,木屐声,一声,一声,走远。北窗外,山坡的棱线亮着,枯草在光里一明,一明,像谁把一把碎金撒进了灰里。
我看着那面山坡,看了很久。
看到这里,这部手记只剩下几行。几行里放什么呢。放过金阁,放过门,放过火钵,放过一台柱时钟,放过许多人说过的话。最后这几行,只放得下一样了。
那一线灯光,那一股煤味。
门外,二十五分,雨里,一个二十六岁的人站着,以为自己是一出戏的观众,是一桩罪的主人,是一场美的迟到宾客。他什么都不是。他只是一个站在门外的人。这一点,工程表早就写明了,写得平平的,同别的行一样高,一样黑。我用一个冬天才肯认领那一行。如今认领了:那一行是我的。我这一生,最真的一行字,不是我写的,是别人替我写的。写的人不管修辞,所以写对了。
门没有开。门不必开了。
烧它的人,是世上唯一不修辞的人。东西交到他手里,我放心:他不会给它镶边,不会给它添香,读完了,说烧,就烧。这世上肯照我的意思烧它的,只剩他了。
写到这里,笔停了。前两回停笔,都是为了接着写。这一回,没有了。笔放下来,放得很轻,像放下一把用旧了的刀。
火已经点起来了。不在纸上,不在阁上,在我这里,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。它慢慢烧,烧得很稳,比我有耐性。从前我以为火是我的行为。如今知道了:我才是火的行为。它烧到我,烧完我,再烧下去。烧到我为止的这一程,二十六年的路,我替它走完了。
干完一件活计的人,坐下来,想抽烟。
我的烟,是火。
那就烧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