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朗读会之夜

倒计时十秒的时候,我正盯着监视器里黑泽谅的喉结。

"十、九、八——"

桧山在导播台后头报数,手指悬在推流键上方。机房的服务器风扇嗡嗡地响,白噪音把整层楼裹在一种棉花似的安静里。监视器的冷光里,那颗喉结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。黑泽老师清嗓子的方式很讲究,先咽,再提,像老式打字机回车之前的预备动作。我校对过他的十二本书,连他吞咽的节奏都认得。

"三、二、一。"

桧山按下推流键。延时三十秒的体制,画面先在本地服务器里停一停,才放出去给几万个人看。这是三个月前定下来的规矩,防直播事故。当时我举手赞成的理由写在会议纪要里:字幕需要缓冲核对。理由是真的。

监视器里,黑泽谅开口了。

"今晚,我为各位读《再版之夜》的第一章。"


傍晚我推着书箱推车上四楼的时候,走廊的灯坏了一盏。

四轮推车,不锈钢框,帆布兜,平时用来在校对室和印刷厂之间转运校样。那天的帆布兜塞得很满,我用一条束带捆了两道。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,轿厢上升时钢索发出老旧的吱嘎声。推车轮子在四楼走廊的地胶上滚过去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吵醒谁。

演播室是新改造的。吸音棉贴满三面墙,环形灯架在朗读椅斜上方,灯光调好以后,椅子里的人脸上不会有阴影。窗在北侧,正对对面楼的广告屏,二十四小时滚动字幕,那天照旧滚着楼盘广告,样板房开放,臻藏户型,最后几席。那些字一行一行爬过去,爬到边上就灭掉,下一行接着来。我布置会场的时候看了几眼,没记住户型名字,只记得红光把窗玻璃染了一层薄色。

胡桃木朗读椅摆在台中央。椅脚带调节轮,方便搬动。我蹲下去,把椅子摆正,让它对准舞台胶带的十字标记。椅脚的位置偏了大约三厘米,我用脚抵着推回去,又用手扶正椅背。滚轮在轮槽里滑动,有一点涩,响了一声。我蹲在那儿多停了两秒,确认了椅子不再晃。校对员的毛病,眼里揉不进三厘米的错位。排字也一样,行长差半个字我都会重排。

机房在演播室隔壁。四楼的钥匙串和机房副卡在我口袋里,是借来的,借单上写的用途是"终校赶工,需跨层调档"。总务的章盖得很痛快。终校确实在赶工,我手头摊着《白夜书店》的最终校样,再版重印,一个字都不许错。那本书我校了三个月,页边的红痕摞起来比书本身还厚。

一切都按流程。我布置完会场,检查了提词屏的字体,黑体,四号,行距一点五倍。黑泽老师读稿子挑字体,这是田丸姐交代过的。


播出确认单是我送去签的。

那天的流程单上多了一张表,总务新印的格式,活动播出确认,需要出演者签名。我拿着它去找黑泽老师。他正在用一支旧钢笔在手稿边上写什么,字迹压得很深。他接过确认单,扫了一眼,问了句这是什么。

"直播流程的确认,"我说,"新格式,总务那边要求的。"

"出版社的纸越来越多,字越来越没人看。"他说。这是他的口头禅式抱怨,说完还是签了。黑泽谅三个字,最后一笔挑得很高,像要把纸划破。我把确认单收回文件夹,说了谢谢老师。他没抬头。

走出那个房间的时候,走廊的窗开着一条缝,风把文件夹的页角吹起来。我按住它。签名这个东西,落笔就是证据。我校对过太多合同,知道一个名字写在哪儿,责任就跟到哪儿。名字写错了地方,整本书都得重印。

这些想法在当时只是职业病。我把确认单交回总务,备案,编号,归档。流程闭环,无懈可击。


咖啡是七点半送到的,离开播还有半小时。

配送员提着保温袋站在四楼电梯口,田丸姐签收,一杯一杯分。黑泽老师的那杯倒进他自己的杯子里,深灰的搪瓷杯,杯口磕掉了一小块釉,他用了很多年,不许别人碰。咖啡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,在环形灯下散开。

"仓桥,你的。"田丸姐把一杯递给我。我没接稳,杯壁烫,换了个手。速溶的酸味混着演播室里吸音棉的味道,说不上好闻。

"紧张吗?"田丸姐问我。她的指甲在杯盖上掐出一道白印。

"我不上镜。"我说。

"也是。"她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,"你们校对室的人,巴不得谁都看不见你们。"

这句话没错。校对是改别人的错处,自己却躲在页边空白里的职业。我喝了一口咖啡,把杯子放在机房控制台的角落,离设备远一些。这也是规矩,液体不上台。

灯光亮起来。朗读要开始了。

环形灯的光圈收拢,演播室的门合上,隔音条把走廊的声音切干净。椅子在台中央,麦克风降下来,提词屏亮出第一行字。一切都就位了,就位得像付印前的最后一遍核红,每一页都对过页码。

雨声就是那时候回到我耳朵里的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密,匀,一阵一阵地压过来。我记得那声音。那种夜里,整栋楼空下来,只剩雨和一盏台灯的声音,我在很多个终校的深夜听过。耳朵不讲理,记住的声音随时翻出来放给你听,不管窗外此刻是什么天气。

我坐进机房,监视器在眼前排开。桧山核对推流参数,嘴里念着码率、帧率,像在念一段绕口的咒语。我的工作是盯字幕稿,黑泽老师读一句,我对一句。他读错一个字,我要在记录表上标出来。

他第一个字都没有读错。


黑泽谅的朗读,外行听声音,内行听换气。

他的嗓音低,共鸣压在胸腔,句子和句子之间的停顿极准,句号前绝不换气,这是他的习惯,也是编辑部的共识。监视器里,他坐在那把胡桃木椅子里,深灰搪瓷杯放在手边的小几上,读一段,端起来抿一口,放回去,接着读。杯子的位置每次都分毫不差。他在镜头前一向体面。

"《再版之夜》,第一章。"他念出标题,顿了顿,"献给所有被偷走名字的人。"

我在字幕记录表上写下时间码。这话不在书稿里,是他临场加的献词。田丸姐后来跟我说,她听到这句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。我当时没有咯噔。我只是核对:献词十三个字,无错字,通过。

演播室墙上的旧挂钟走到了一个整点附近。那是只装饰钟,社长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,秒针反着走,逆时针,据说寓意"时间在好作品面前倒流"。玻璃罩子有弧度,环形灯的光打上去,反光里能看见一根模糊的针影。我抬头看过它一眼,又低头看稿。时间这种东西,校对员不看钟,看页码。

手机在我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我掏出来按掉,锁屏亮了一瞬,时间数字在屏幕上停了半秒,灭了。什么消息都比不上付印重要。

朗读进行到第八章,黑泽老师把搪瓷杯举到唇边。监视器里,杯沿贴着他的下唇,他喝了一口,喉结滚动。我把这一段的字幕核对完,抬头看了一眼演播室的方向。机房门半开着,从我的位置能看见朗读椅的一角椅背,胡桃木,打磨得发亮。

八点三十九分,我下楼打卡。

公司的规矩,活动日也要正常打卡,加班另附申请。我乘电梯到一楼,把卡按在打卡机上。机器响了两声,咔,哒,第二声比第一声慢半拍,机械结构老化,总务报修过三次。玻璃自动门在我面前滑开,老化的气压缓冲器拖长了声音,嘶的一声,门开得比平时慢,停在半开的位置顿了顿,才又合上。门厅的荧光灯嗡嗡地响。门外是夜,街对面便利店的灯箱白得刺眼。

我在门厅站了一会儿,然后上楼回机房。没人规定打了卡就必须回家。打卡机只记卡片。


回到四楼,桧山正盯着推流监视器的右下角。

"在线人数破三万了。"他说,声音里有一种技术人员少见的兴奋,"黑泽老师的号召力,真不是盖的。"

"是盖的。"我在心里纠正。不是盖的,是打出来的,版税一次一次印出来的。但我没说出口。校对员的吐槽大多烂在肚子里,这是职业修养。

监视器里,黑泽老师读到了第八章。那一段我熟,《再版之夜》第八章的转折写得好,好得不像他近五年的手笔。雨声还在我耳朵里,一阵一阵。我低头核对字幕,字一个一个从提词屏上滚过去,黑体,四号,行距一点五倍,一个错字都没有。

八点四十一分。

监视器里,黑泽谅的朗读停在半句上。他的身体从胡桃木椅子里向侧面倾过去,先歪,再倒,然后整个人离开椅面,跌出环形灯的光圈。搪瓷杯被带翻了,咖啡泼在小几上,深色的液体顺着几沿往下淌。

导播台后头,桧山愣了一秒,喊:"切出!快切出!"

我的手已经放在切出键上。

我按下去了。

动作很稳。稳得像三个月里每一天夜里,我在心里排练过的那样。监视器上的画面瞬间黑掉,推流中断,三万人的屏幕上只剩下"直播已结束"五个字。机房的服务器风扇还在嗡嗡地响。楼下传来脚步声,很多人的脚步声,从楼梯间涌上来,混着田丸姐变了调的喊声。

我坐回椅子里,把字幕记录表对齐了桌沿放好。

记录表最后一行写着:第八章,第七节,朗读中断。时间码:20:41:17。

一个错字都没有。从头到尾,一个错字都没有。

回目录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