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潜入者的告白

相泽飒太被带回来的时候,头发上沾着雨点子。

不对,不是雨。是夜里的湿气。我后来把这句记录改掉了,因为那天晚上没有下雨。

讯问还是在二楼会议室。晚上八点,藤堂把一叠打印纸摔在桌上,最上面一张是手机定位的轨迹图,红线从西侧绕进来,在楼里的分布像一团揉皱的毛线。

"十九点零六分,"藤堂说,"你进楼。二十点四十八分,你出楼。等候室在二楼东侧,你的信号在四楼待了四十分钟。现在,重讲一遍。"

相泽坐在对面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十指绞着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饮水机加热的声响完成了一整个循环。

"我要是说了,"他开口,"算不算自首?"

"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。"

"窃盗未遂。"他飞快地说,像给自己划下一个价格上限,"侵入加窃盗未遂。就这些。人不是我杀的,我没碰过咖啡,我连那只搪瓷杯长什么样都是看新闻才知道的。"

藤堂往椅背上一靠。"讲。"


他讲的是另一个故事。

"我投过稿。前年,灯璃社的新人奖。"相泽说,"《暗房》,十二万字,我写了两年。初审过了,终审被枪毙。枪毙我的人是终审评委,黑泽谅。评语我背得出来:'设定有余,笔力不足。'"

"这和你进楼有什么关系?"

"去年十月,《再版之夜》的试读章发在网站上。"相泽的语速越来越快,"第二章,暗网拍卖杀人的设定,拍卖的不是命,是死者的二十四小时。警察先生,这个点子全世界只在一个地方出现过,我的《暗房》第七章。我数过,重合的设定点十一个。十一个!巧合能巧十一次吗?"
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
"我要证据。"相泽说,"告他抄袭,我拿什么告?我的手稿没发表过,时间戳说不清。我要他的原稿,他的工作文档,他改稿的记录,只要有一样,我就能证明谁先谁后。黑泽的工作室在四楼,直播那天全楼的人都去看直播了,这是唯一的机会。我越想越觉得这是天意,老天爷都看不过去,给我留了一扇门。"

"西侧消防门。"

"嗯。"他点头,"那扇门我以前送稿子的时候见过,缓冲器坏了,掩不实。十九点,我从那儿进去的。我后来查台账新闻才知道那天的门禁记录,那条记录显示的是什么'设备自检',反正不是我,我没那么高级的手段。"

藤堂的部下翻开台账,低声说:"十九点零六分,西侧消防门,事件代码〇七。"

"又是〇七。"部下嘀咕,"这栋楼的门,尽自检了。"

"老楼。"藤堂说,语气不容置疑,"继续。"

我坐在记录的位置上,笔尖匀速地走。十九点零六分,〇七。数字都是真的。门确实老,缓冲器确实坏,台账确实这样显示。


"四楼的书库,"相泽接着说,"旧书库,我先进去躲的。演播室那头有人声,我不敢直接过去。书库的门很重,里头冷,恒温的那种冷,一进去像进了一口冰箱。角落里一台老除湿机嗡嗡地响,冷风一阵一阵吹在后背上。我心里骂,出版社的书比人金贵。我贴着书架蹲了有十分钟。"

"十分钟里你做了什么?"

"什么都做不了。"相泽说,"腿麻。还有,那地上不知道有什么,一根线还是什么的,我起身的时候绊了一下,差点摔个狗吃屎。我摸了一把,滑溜溜的,还以为是网线。黑灯瞎火的,谁知道。"

真柴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。他是被伊达请来"旁听文书相关部分"的,从头到尾没说过话,膝盖上摊着那本便签。听到"一根线"的时候,我看见他的铅笔停了停,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小字。

"然后呢?"藤堂问。

"然后我摸出去,贴着走廊往演播室反方向走,找工作室。经过机房的时候,门开着一条缝。"相泽的声音忽然低下来,"我从门缝里看见监视器了。"

"看见什么?"

"黑泽。他在屏幕里朗读,环形灯,胡桃木椅子,念第二章,就是偷我的那一章。"相泽的牙咬了一下,"机房里有个技术员,背对着门坐,戴着耳机。我当时火气上头,差点推门进去。我在门缝那儿站了十几秒,屏幕里的人就那么念着,一个字一个字,念得字正腔圆。"

"你没进去?"

"没敢。"他说,"我喊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就一声,'黑泽'。没人理我。技术员戴着耳机,黑泽在屏幕里,头都没动一下。也是,隔着屏幕,他听得见什么。我那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,可我说不上来。现在我明白了,人家正直播呢,念到兴头上,谁能理一个贼。"

"哪里不对?"藤堂抓住这四个字。

"说不上来。"相泽摇头,"就是……太稳了。一个字都不带错的,一个磕巴都不打。我看过他以前的朗读会录像,他会即兴,会停下来喝口水骂两句空调。那天晚上他一个字不多,一个字不少,干净得吓人。人在自己家里都没那么放松。"
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我在笔录上写下"干净得吓人"五个字,引号打得端端正正。这句证词留在纸上,每个字都是真的。他确实看见了黑泽在朗读,确实喊了一声,确实没人理他。看见的人没有说谎。

藤堂的部下中途出去了一趟,回来时拿着手机。

"配送员那边做了照片辨认。"他说,"送咖啡那天,十九点半前后,他在四楼电梯口和一个年轻人擦肩而过,提着东西,走得很急。六张照片里,他挑出了相泽。"

"我没有!"相泽从椅子上弹起来,"我没往东边走过!电梯口?我从消防楼梯上的四楼,直接钻的书库!他看错了,大晚上的,防风外套满街都是!"

"坐下。"藤堂说。

相泽坐下了,胸口起伏着。我把"辨认存疑"四个字记在笔录的备注栏里,记完看着那四个字。配送员没有说谎,相泽也未必在说谎。擦肩而过这种事情,记忆里人人都是模糊的年轻人。可笔录不管这些,两句话并排摆在一起,就是一条线。

"咖啡的事,"藤堂看着他,"你有一整晚的时间想清楚,要不要改口。"

"没什么好改的。"相泽说,"我没碰过那杯咖啡。这句话我会说到最后。"


"工作室你找到了吗?"

"找到了,门没锁。电脑要密码。"相泽苦笑,"我对着登录框坐了五分钟,试了'再版之夜'的拼音,试了他的生日,全错。外头忽然就炸了,喊声,脚步声,说人倒了。我吓得从原路跑了。原稿一个字没摸着,还把自己送进了这儿。要抓就抓吧,反正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。"

他往后一靠,盯着天花板,眼眶红了。

"警察先生,我没杀他。"他说,"我只是想拿回我自己的东西。偷东西的罪我认。杀人的罪,你们得拿出我拿命都赔不起的证据。"


讯问暂停,相泽被带去留置。

藤堂的部下递进来一份刚打印的东西。藤堂看了两遍,把它放在桌上,转向角落里的真柴和我。

"出版社的新人奖投稿,电子档都在社内服务器里。"他说,"《暗房》,我们调出来了。第十二章。"

他把那几页推过来。

铅字打印的小说段落,一个谋杀场景。死者喝了投毒的茶,抽搐,心悸,呼吸衰竭。毒物的名字在段落中间,白纸黑字。

乌头碱。

我读过那一段。前年新人奖的初审稿归校对室做格式整理,经我手的。当时我在页边批过一个注:发作时间存疑,建议作者核对医典。批注后来删没删,我不记得了。此刻那几个字躺在打印纸中间,比周围的字都黑,像一枚钉进纸面的图钉。

"遇害方式,和小说里写的几乎一致。"藤堂一字一句地说,"动机,设定被窃。行踪,全是谎话。案发时间,人在四楼。知识,就在他自己的书里。真柴先生,你们搞文字的人管这个叫什么?"

真柴看着那几页纸,很久没有伸手。

"管这个叫,"他缓缓地说,"一篇伏笔太多的小说。"
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桌面,在我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
"现实里的伏笔,"他说,"很少这么整齐。"

藤堂没听懂,或者不想听懂。他收起那几页纸,说明天一早申请正式手续。会议室的人陆续散去。我收拾笔录的时候,手很稳,一页一页码齐,边角对齐。

角落里,真柴戴上他的深蓝袖套,又摘下来,动作比平时慢。他没同我道晚安,转身往门口走,背影驼着,呢外套的下摆一晃一晃。

二楼走廊坏了的那盏灯修好了,新灯管白得刺眼。相泽被押着从灯下走过,影子落在墙上,又细又长,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。而我写进笔录的每一个字,都在替他往那扇门上钉钉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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