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宣传的企划书
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,我抱着文件夹走进二楼会议室。
藤堂已经到了,坐在长桌靠门的位置,面前的笔录纸翻开新的一页。真柴坐在他对面,词典放在手边,红笔搁在词典上。窗外的天阴着,会议室的日光灯管有一只快坏了,一明一灭。
"仓桥小姐。"藤堂说,"真柴先生说,你有话要补充。"
"有。"我说。
我把文件夹放到桌上,抽出最上面那份文件,推过去。一共六页,订书钉订得整整齐齐。封面上一行黑体字:
《再版之夜》朗读会网络直播·话题宣传企划书。
落款日期,直播前两天。委托方,黑泽谅。签名栏里,是他的亲笔签名,收尾一笔向上挑,谁都认得出。
藤堂抬起头看我。
"直播是预录的,这一点,真柴先生已经查明了。"我说,"剪掉的部分是我剪的。二十点四十一分插入的那段画面,是我接的。因为我手里有这份企划书。"
会议室里静了几秒。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。
"黑泽老师生前找我谈过。"我说,"新书叫《再版之夜》,他要配一个点题的宣传:用彩排带剪成直播,在结尾插入一段'倒下'的演出,让'黑泽谅死在直播里'成为话题,三天后开记者会公布复活,书名和事件扣在一起,他说这叫行为艺术。全楼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一个。我负责剪辑,因为延时推流体制的字幕缓冲核对一直是我做的。"
"你答应了?"藤堂的声音绷紧。
"我答应了。"我说,"企划书上有他的手签,有给我的执行授权。直播那晚我按企划操作。二十点四十一分,人倒下去,我等他从椅子上爬起来,对着镜头笑。他没有起来。"
我停下来,看着他们两个人。
"他死了。"我说,"企划书里没写这个。咖啡里的毒不是企划的一部分。我慌了。播出确认单、剪辑记录,凡是我经手的我都藏了,因为一旦查到我头上,没有人会相信这是死者的主意。他们说仓桥澪伪造直播,我就完了。"
藤堂把企划书拿起来,一页一页翻。他翻得很快,又翻回来,盯着签名看。
"签名是真的。"他低声说,"笔迹鉴定的人看过黑泽几百个签名,这个错不了。"
"是真的。"我说。
这句话是真的。签名确实是黑泽谅亲笔。这份文件上,只有它是真的。
写这份企划书,用了我一整夜。
整夜之前,我先算了账。录像已经暴露,服务器的记录、机房的权限、备份带的拷贝申请,条条通向这间校对室,天亮之前就会有人问到我。我能选的只有两条路:一句不说,等他们把剪辑记录和授权签字拼成谋杀;或者抢在他们拼完之前,给他们一个更好用的版本。这个版本要过三关:预录必须变得无辜,毒必须留在相泽身上,纸必须经得起鉴证。我数了数手里的牌。他签过字的播出确认单,总务上个月启用的新模板,还有十二本书校下来、长在我脑子里的他的口吻。三张牌,够了。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:我肯不肯出。
此前我说的每一句话,都经得起逐字核对。我从不说谎,我只把真的东西摆成别的顺序。这份企划书不一样。除了签名,上面每个字都是我昨晚打印的。这是我平生第一句落在纸上的谎话。上午在会议室里讲给藤堂听的那些,不算第二句。那句谎话,我是照着纸念的。
说谎的感觉不像说谎。像校对一份错字连篇的稿子,错字全是我自己排的。
打印的时候,我用的是总务新印的格式模板。上个月起,社内企划书统一换成这一版,页眉有社徽水印,页脚有编号栏,总务的小姑娘一个个部门送样张的时候,还夸过新版式清爽。这句话也是真的。纸是真的,格式是真的,签名是真的。
企划书的正文我改了十一稿。黑泽的口吻我熟,这些年的书我校下来,他爱用哪个词、不爱用哪个词,我比他自己都清楚。他把人生比作再版,把读者比作印数,这些比喻我都替他收进了第三页。写"行为艺术"那一段的时候,我甚至笑了一下。一个偷了别人一辈子文字的人,死后还要被偷一次口吻,这很公道。
我把六页纸订起来的时候,手很稳。稳得我自己都害怕。
藤堂把企划书放下,往后靠进椅背。我看得见他脸上的纹路在松。
这个解释给了他一条退路。预录是死者自己安排的营销,相泽的投毒致死维持原判,案子不用翻,起诉书不用撕,最多添一条仓桥澪毁灭证据的附送条款。对检方,对报社,对上市审查,这个版本都讲得圆。他一把抓住了它,连一句追问都省了。
"企划书原件留在我们这里。"他说,"你说的这些,要逐条核实。黑泽为什么会选你——"
"因为字幕是我校的。"我说,"也因为全楼只有我一个人,他确定不会多问。"
这句也是真的。黑泽谅从来不会多看校对员一眼。
"企划书里写没写,"藤堂翻着纸,"'倒下'用的是什么手段?一个活人怎么配合演出?"
"第四页。"我说,"现场执行条款。椅子后侧加牵引装置,彩排带里拍不到的机位,他在直播当晚自己拉线,往下滑。他说这样最真实。"
"你看见他拉了?"
"没有。"我说,"我在机房。按企划,我只负责切换画面。"
每句都对得上。企划书是我写的,它当然句句对得上。可眼下没有人顾得上看这个。
藤堂点点头,开始在笔录上写。笔尖刮着纸,沙沙地响。
真柴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桌上的企划书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六页纸拿到自己面前,拿到台灯底下——他进门时让总务搬了一盏台灯来,我没问为什么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
他把纸斜过来,对着灯光,一页一页地看。
"藤堂警部补。"他说,"这份企划书的格式,很新。"
"总务的新模板。"藤堂头也不抬,"上个月换的,全社统一。"
"上个月。"真柴重复了一遍,"具体是上个月哪一天?"
藤堂的笔停了。
真柴按了会议室的内线。总务的小姑娘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困。真柴只问了一句:新版企划书模板,哪天启用的。
免提里翻纸的声音。
"上月二十八号启用的,真柴先生。旧模板用到二十七号为止,我这边有回收记录。旧模板二十七号当天全数回收销毁了,销毁单也在。新模板的电子版是二十八号跟着样张一起发到各部门终端的,早一天,社里任何一台电脑上都没有它。"
真柴道了谢,挂断。
"落款日期,"他把企划书转过来,指着右下角,"直播前两天。上个月二十号。"
"二十号签的企划书,"他说,"印在了二十八号才启用的模板上。"
会议室里静下来。藤堂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,笔尖慢慢洇出一个墨点。
"纸比字年轻,警部补。"真柴说,"这份文件倒着长。先有的纸,后有的日期。"
藤堂的脸一点一点绷回来。他看看真柴,又看看我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"还有签名。"真柴说。
他把最后一页完全侧过来,纸面几乎贴着灯光。
"签名是真的,这个我也认。可是你们看纸。"
侧光底下,纸面上浮起一层浅浅的压痕。横线,竖线,方框,一格一格,是另一套表格的影子。那些压痕和企划书的版式对不上,横线穿过签名的起笔,方框的角正好框住落款的日期。水印旁边还印着一行小字,八位数的批次码,六页纸,同一个号码。真柴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停,什么也没说。
"这张纸的前一生,是一张播出确认单。"真柴说,"灯璃社总务印的确认单,我在澪君的字幕记录表上见过同样的格线。黑泽先生在这张纸上签名的时候,纸上印的是别的字。有人把原来的印刷褪掉了,留下了压痕,再把企划书印上去。"
他把纸放回桌面,放平。
"签名是真的。"他说,"纸是真的,格式也是总务的。这份企划书从头到尾,只有一样东西是假的——它存在的时间。"
我坐在椅子上,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是凉的。
签名那天的事,我记得很清楚。直播前一周,黑泽进机房试麦,我请他签播出确认单,新流程,总务要存档。他不耐烦,笔拿起来就签,签在确认单右下角,收尾挑了一笔。我说,黑泽老师,这里,还有这里,两处。他咕哝着又签了一个。两张纸,三个签名。
他永远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。我请他签的时候,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。
"仓桥小姐。"藤堂的声音发沉,"你怎么解释。"
"我无法解释。"我说。
这四个字也是真的。我确实无法解释,既不打算解释,也不能解释。我准备好的话,到刚才为止,已经全部说完了。
藤堂看看我,又看看真柴,合上笔录。他说要回去重新研究,拿着企划书的复印件走了,原件留下封存。走到门口,他回了一次头,什么都没说,把门带上了。
会议室里剩下我和真柴。
日光灯管又一明一灭。他把六页企划书理齐,压在词典底下,和排播表、对照表、九秒钟的日志压在一起。那一沓纸现在很厚了。
"澪君。"他说。
"在。"
"我教你的第一条规程,还记得吗。"
"记得。"我说,"校样不改正文,只指出错处。"
"第二条。"
"异文不隐瞒,圈出来,写清楚版本。"
"第三条。"
我停了一下。
"付印之前,"我说,"再校一遍。"
他点了点头,把红笔收进胸前的口袋。笔尖朝里,贴着心口。
"这份企划书,写得比相泽那份稿子好。"他站起身,"伏笔少,谎话圆,连我都险些放过去。你花了五年,把校对学成了这个。"
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,看外面阴沉的天。
"明天下午四点,"他说,"四楼演播室。把那把椅子,推回胶带标记上。"
他转过身来。
"澪君,付印前最后一遍通读,要在原稿该在的地方读。"他说,"明天你到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