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八个不在场证明

相泽飒太的陈述纸被退回来第三次。

"二十点到二十点四十一分,"藤堂用笔杆敲着桌面,"你就写了一行,'在二楼等候室'。四十分钟。等候室里有别人吗?"

"没有。"相泽说,"就我。"

"手机呢?刷过什么都能查。"

"睡着了。"相泽把纸抽回去,低头补字,"新人作家的待机时间就是用来睡觉的,这犯法吗?"

问询在二楼会议室做,一次一个人。我坐在里头做记录,藤堂特许的,理由是"台账格式你最熟"。


"我从十八点五十进机房,到直播事故,没离开过座位。"桧山说。他说话爱往技术名词后面躲。"录制端本地服务器,推流端平台分发,中间三十秒缓冲,我盯的是推流曲线,码率、丢包、延迟。曲线全程正常。"

"屏幕里的黑泽,你看了吗?"

"监视画面在我的副屏上。"桧山说,"我主屏是推流后台。说实话,朗读的内容我没在听,我看数据。"

"四十分钟,一眼都没看?"

"警察先生,你开车的时候看的是路,不是挡风玻璃。"

藤堂没接这个比方。他在本子上写了几笔。"二十点三十九分,一楼打卡机有一条仓桥澪的离楼记录。同一时刻,四楼机房只有你和黑泽。"

"还有一整套服务器。"桧山说,"要说证人,服务器的日志比我可靠。"

这句是真的。日志最可靠。我低头核对台账复印件的页码,心里给他这句话打了个分:用词准确,立场安全。可他回答问题的方式不对。正常人说"我没看屏幕",他说"我看的是数据"。同一件事,偏要换一个更贵的词。做了十年校对,我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句子在替它的主人挡子弹。


配送员是上午被叫来的,一个穿防风外套的年轻人,站在门口不肯坐。

"我就是送咖啡的。"他说,"七点二十二分到楼下,电梯上四楼,七点半交给那位女士,签了字我就走了。店里还有单。"

"六杯,对吗?"

"六杯。小票上写着。"

"你上楼的时候,演播室的门开着吗?"

年轻人想了想。"开着条缝。我瞄了一眼,里头灯很亮,有人坐在椅子上,背对着门。我没细看,干我们这行的,超时一单扣五十。"

藤堂问了两遍时间,把他放走了。背对着门的人影。我记下这句证词的时候,笔尖很稳。十九点三十分,演播室的灯亮着,椅子上坐着人。每个字都会留在笔录里,每个字都对。至于那个人影是什么,证词不管这个,证词只管它看见了什么。


田丸姐的问询最长。

"我从十九点二十分开始在四楼休息区,盯流程。"她说。她的句子又短又干,像邮件正文。"签到、物料、媒体席。黑泽老师那边我不靠近,他直播前不见人,规矩。"

"规矩是他定的?"

"他定的。他说过,直播前一小时谁跟他说话,谁就是在谋杀他的嗓子。"田丸姐顿了顿,"原话。他喜欢用'谋杀'这种词。"

藤堂把手机推过桌面,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翻拍。"前天傍晚十八点十二分,你的邮箱发给黑泽的。'合同的条件想单独谈。今晚,二十三点,四楼。别经过别人。'他回了'知道了'。这封邮件你记得吗?"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。

"我没发过。"田丸姐说。

"发件人是你的社内邮箱。"

"我说了,我没发过。"她的声音抬高了一度,又压回去,指甲在膝盖上掐出白印,"编辑部的终端谁都能上,我的工位从来不上锁,全社都知道。谈合同我为什么要背着人?要谈也是在会议室谈,拉上法务谈。"

"也就是说,有人用你的名义约过他。"

"我什么都不知道。"田丸姐说。她忽然别过脸去,声音裂开了,"直播前我给他打过四个电话,一个都没接。他直播和录音之前必关机,谁的电话也不接,这是他的规矩,全社都知道。我以为他又在摆架子。我到昨天为止,还在生他的气。你们查我好了,查出来看看,我能有什么理由,在自己的直播活动上害死自己的作者。"

她说"我也联系不上他"的时候,眼泪掉下来,砸在桌面上。我递了张纸巾过去。她说的是真话,每一个字都是。正因为我知道,递纸的那只手才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没有抖。

藤堂把手机收回去,在本子上写了很久。写的什么我猜得到:责编,与死者有合同矛盾,深夜密会邮件,本人否认。一条线立起来了,另一头拴着一个无辜的人。死者的手机在初查材料里按关机归档,定位一栏空着,没有人追问。大牌的规矩,连查案的都替它让路。

邮件是真的存在过。发件终端是校对室的公用机。这些日后都会被查到,查到的时候,每个字也都对得上。


小坂纱知的问询最安静。

"我一直在休息区。"她说,抱着胳膊,声音很软,"监视器对着我,我哪儿都没去。纱知是个恋旧的人,看谅的直播,一定要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看。这是他嘲笑我的原话。"

"你和黑泽现在的关系是?"

"经纪人。"她说,然后停了几秒,补了一句,"以前不止。您想问的是这个吧?去年冬天结束的。他提的。"

"你恨他吗?"

"警察先生,"她抬起眼睛,"您谈过被退稿的恋爱吗?恨不起来,就是想一遍一遍地改,改到对方愿意再看一遍。"

藤堂换了个方向。"直播的时候,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?"

这个问题本来是随口一问。小坂却沉默了很久,久到空调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。

"换气。"她最后说。

"什么?"

"他朗读的换气位置不对。"她的手指绞在一起,"我跟了他七年,他的朗读会我一场没落过。他从来不在句号前面换气,句号前面他一定一口气顶到底,改不掉的习惯。昨天晚上的第八章,有一句,他在句号前面换了气。我当时还骂自己,人都没了,你还在挑这个。"

"录音设备、延时处理,都可能改变听感。"藤堂说。

"我知道,您就当我胡说吧。"小坂低下头,"一个被甩了的女人,连死人读课文都要挑毛病。"

她起身的时候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很轻的一声。我在记录栏里写下"换气"两个字,又在心里把它划掉了。感性的话留不进证据链,这是常识。做了十年校对,我最懂这个道理:顺手划掉的东西,往往再也回不来。


轮到相泽,已经接近中午。

他坚持那个说法:整场在二楼等候室,没领咖啡,没上四楼。藤堂一条一条地拆,他一条一条地顶,语速很快,顶不住就自我吐槽两句。问到后来,他的领口全汗湿了。

"我再问一遍,"藤堂说,"十九点之后,你的手机定位在楼里的轨迹,和等候室对不上。现在改口,还来得及。"

"定位漂移。"相泽说,"这破楼信号差,地下室都能给我定位到隔壁拉面店去。"

藤堂盯着他看了十秒,合上本子。"今天到这里。你别离开东京。"

相泽出去的时候,背影塌着。他撒谎了,这一点全会议室的人都知道。可他撒谎的内容是什么,现在还没有人知道答案。计划里没有这个人。计划里不该有任何一个别人。


久保田德三郎是下午来的,退休返聘的门卫,六十六岁,制服熨得笔挺,进门先给所有人鞠躬,"给您添麻烦了"说了四遍。

"直播那天晚上,您值班到二十三点,对吗?"

"对,对,二十三点交班。"老人耳背,藤堂问话要凑近了喊,"黑泽先生的事儿我都知道,电视里倒下的,作孽哟,那么好听的声音。"

"那天傍晚,你见过黑泽本人进楼吗?"

"没有,没有。"久保田摆手,"直播嘛,大作家,人家从哪儿进的我哪知道。"

藤堂正要合本子,老人忽然又开口了。

"要说见着黑泽先生啊,"他眯起眼睛,像在对焦什么很远的东西,"前天夜里,他走的时候还跟我点头来着。那人傲是傲,礼数不缺,点个头,这么着,很慢。"

"前天夜里?"藤堂问。

"前天,夜里。"老人笃定地说,"他走的时候,跟我点头。"

"大爷,"藤堂的部下在旁边笑了,"黑泽前天在社里录彩排,晚上九点多才走的。您记串了吧。"

"我这人就这毛病,"久保田自己也笑了,连连摆手,"日子总记串,家里老婆子天天笑我。反正,见着就是见着了嘛。添麻烦了,添麻烦了。"

他鞠着躬退了出去。有人低声笑了一下,连藤堂的嘴角都松了半分。证词栏里只落了一行字:门卫,无可提供。

我没有笑。老人鞠躬退出去的时候,制服的肩线挺得笔直,和这栋楼里所有人的肩线都不一样。


伊达社长的陈述最短:十九点到二十一点,他在三楼会客室和券商谈上市审查材料,全程有人证,滴水不漏,藤堂没多问。

我自己是最后一个。陈述三分钟:十九点半在机房核对字幕,二十点三十九下楼打卡,门厅站了一会儿,听见喊声,上楼。回家后川濑先生来过电话。时间、地点、证人,句句可查。

"八份不在场证明。"藤堂收齐所有的纸,在桌沿码齐,"除了死者,这栋楼里昨晚的每一个人,都在这几张纸上了。"

纸叠在一起,不到五毫米厚。八个方向,八条直线,围成一圈,中间空着。

散会的时候,伊达在门口叫住了藤堂,也叫住了我。

"有件事,向各位通报。"社长说,他的声音放得很平,平得像在念决议,"黑泽的遗稿和再版校样,后续要过法律程序,署名、版税,都要经得起查。社里决定请一位外部的文字鉴定人来做核对,明天到。警方的调查不受影响,他只做文书工作。"

"文字鉴定人?"藤堂皱眉,"查案不需要第三个部门。"

"不是查案。"伊达说,"他只管纸,不碰人。"

他转头看了我一眼。

"仓桥,"社长说,"是你们的老人了。真柴章二。你跟他学过一年,明天你负责对接。"

走廊的灯坏了一盏,还没修。我站在那截暗下去的走廊里,听见自己说,好的,社长。

师父要来了。这栋楼里所有的纸都将在他眼前重新摊开一遍,包括我写的那八分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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