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20:41 的咖啡

直播存档定格在 20:41:17。

画面停在黑泽谅身体离开椅面的那一帧,倾斜的,悬空的,像一只被抽掉装订线的书脊。会议室的投影幕上,这一帧被放大了数倍,噪点浮起来,环形灯的光晕糊成一片白。我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位置,面前摊着字幕记录表,纸边被空调风吹得一下一下地动。

警视厅来的人姓藤堂,警部补,四十岁上下,领带打得很紧。他把遥控笔放下,环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:伊达社长、田丸姐、小坂、桧山、相泽,还有我。

"死亡时刻,初步就按这个。"他指了指屏幕上的时间码,"二十点四十一分。三万人在线目击,时间戳做不了假。接下来我要确认的,是十九点半到二十点四十一分之间,各位的位置。"

没有人说话。投影仪的风扇声填满了沉默。


先被叫到的是桧山。

技术说明是他做的,在会议室的白板上。他画图的时候手很稳,方块和箭头排得整整齐齐:演播室摄像,本地服务器录制,延时三十秒推流,平台分发。

"为什么要有延时?"藤堂问。

"直播事故对策。"桧山说,"画面先进本地服务器缓冲三十秒,有问题可以切出。今晚就切了。这是三个月前社内决议定的体制,会议纪要有记录。"

"切出是谁按的?"

"字幕席。"桧山说,"信号源切换归字幕席兼管,我的导播台只管推流。分工是彩排那天定下来的,一个人盯不了两头。"

"录制素材存在哪儿?"

"四楼机房服务器。原始文件都在,随时可以调。"桧山顿了顿,补了一句,"另外,彩排的时候也录过一条完整的。前天,黑泽老师自己要求录的备份带,说是怕正式直播嗓子出状况。那条也在服务器里,没动过。"

"彩排备份带。"藤堂重复了一遍,在本子上记下来,"也就是说,直播那一遍,是黑泽生前第二遍把这场朗读从头读到尾。"

"是。他是很谨慎的人,别看在镜头前大牌。"

我坐在末位听着,手里的笔在记录表空白处点了两个墨点。备份带的事全社都知道,彩排那天编辑部好几个人上去围观过。谨慎。这个词放在黑泽老师身上,一半对,一半错。他谨慎的是作品,从来不是人。

"延时三十秒,"藤堂又问,"观众看到的画面,比现场晚三十秒?"

"对。所以严格说,二十点四十一分观众看到的倒下,实际发生在四十点半左右。差这三十秒没什么意义,人是同一时间没的。"

藤堂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白板上的方框图在空调风里一动不动。我盯着那个写着"本地服务器"的方块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把墨点涂匀了。


总务送来的台账是第二个议题。

打卡记录、门禁记录、电梯使用记录,三叠打印纸,藤堂的部下一份一份分发。这是我的领域。灯璃社的电子台账,每月由总务和校对室交叉复核,我核过两年的台账,每个字段的格式都认得。

"仓桥澪。"藤堂念到我的名字,"二十点三十九分,一楼打卡。之后没有进门记录。"

"我打卡下班了。"我说。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对。卡是我打的,时间是真的,台账上那行字白纸黑字,谁都可以查。

"倒下发生在二十点四十一分。你打卡之后到哪儿了?"

"门厅。我在门厅站了一会儿。"我说,"后来楼上的喊声传下来了。"

这也是真的。我的确在门厅站过。站了多久,台账没有字段记录这个。

藤堂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两秒,移开了。我猜在他那张时间表上,我的名字旁边已经画了一个小小的勾。二十点三十九分打卡,四十秒后在门厅,距离四楼演播室四层楼梯加一部电梯的距离。在所有人里,我的位置最干净。

"这里有一条设备自检。"他的部下指着门禁台账的一行,"二十点三十九分,一楼自动门,事件代码〇七,自检。"

"老楼了。"伊达社长在桌子那头开口,"自动门的气压缓冲器老化,报修过好几次。门开合慢,系统有时候会记成自检。总务可以出说明。"

台账上的数字一个一个摆在那儿,清清楚楚,没有涂改,没有缺行。我垂着眼看那份打印纸,心里把每个字段又核了一遍。没有错别字。台账这种东西最诚实,它只记发生了什么,从不解释为什么。解释是人的事。


咖啡链是第三个议题,也是会议室里空气真正冷下来的地方。

十九点半,咖啡配送到达,田丸签收,六杯。黑泽谅的那一杯,倒进他自带的深灰搪瓷杯。杯子现在作为证物被收走了,连着小几上泼出来的残渍一起封存。

"杯沿,"藤堂说这个词的时候放慢了语速,"初步快检,杯沿检出生物碱类反应。具体成分要等鉴定,但方向已经有了,乌头碱类的可能性很高。"

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。是小坂。她一直抱着胳膊坐在窗边,这时候手指掐进了自己的袖子。

"乌头碱。"田丸姐的声音发紧,"那不是……小说里才有的东西吗。"

"现实里也有。"藤堂说,"关键是,谁碰过那杯咖啡。配送员、签收人、分发的人、接触过杯子的人,一个都不能漏。"

"杯子是黑泽老师自己的。"田丸姐说,"他不许别人碰那个杯子,全社都知道。我只是把咖啡倒进去,倒完就放在小几上了,我碰过杯把,就那一下。"

"倒下之前,他喝过几口?"

这个问题没人立刻答得上来。小坂说她一直在休息区看监视器,没进过演播室。相泽说他整场都在二楼的等候室,连咖啡都没领。藤堂的部下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下来,记到相泽的时候,笔尖停了停,抬头多看了他一眼。相泽把视线移开了。这个细节我当时注意到了,没往心里去。后来才知道,那一眼里已经有了一张网。我面前的记录表上倒是有一栏:第八章,举杯,饮用。我把它指给藤堂看。他凑过来看了一眼,眉毛动了一下。

"你记这个?"

"我的工作是字幕核对。"我说,"朗读的每个动作都对应时间码,举杯中断了朗读节奏,所以要记。校对员记一切落在纸面上的东西。"

他盯着我看了两秒。"职业病?"

"职业病。"

他忽然笑了一下,很短。"要是人人都像你们校对员这么过日子,我们省多少事。"

省不了事,我想。校对员只核对纸面上的字。纸面底下的东西,不归我们管。


鉴定科的人中途进来过一次,和藤堂在走廊里低声说话。

会议室的门没关严,零散的几个词飘进来,"胃内容物""送检""发作时间"。藤堂回来的时候脸色没变,只说要等正式结果。

尸检那边也有消息。初步尸表检验,没有外伤,没有挣扎痕迹,瞳孔、指甲床的表征都指向急性中毒方向。死亡时间的推断给了个宽区间,但藤堂摆了摆手,说有三万人的直播在,区间压不压缩无所谓。毒理鉴定优先。这句话他是当着全会议室说的,像是在给案件的走向定调子。

我低头喝了一口水。

口袋里的小药盒硌着大腿,铝皮的,边角磨圆了。我把它掏出来,倒了一粒葡萄糖含片放进嘴里。藤堂的部下看见了,随口问:"低血糖?"

"老毛病。"我说,"处方在包里,要看吗?"

他摆摆手,没看。一个会当着警察的面掏药盒的人,药盒里能有什么秘密。含片在舌头上化开,甜得很淡。药盒里层还有一支注射器和两支胰岛素,医院开的,处方记录清清楚楚。针头是超细的那种,医院配的,说是痛感轻、不留痕,适合长期打。我把药盒放回口袋的时候,动作和平时一样慢。透明是最好的掩护,这是我做校对这些年学会的道理:放在明处的东西,没人会去校对它。


晚上十一点,鉴定科的初步电话打进了会议室。

藤堂接的电话,只听了十几秒,说了两个"嗯",挂断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
"毒理初检结果。"他说,"杯沿残留物,乌头碱,确认。死者心血样本的快速筛查,生物碱类阳性。方向定了——"

他停了一下,大概觉得用词不妥,换了一个。

"是中毒。"

两个字落下来,会议室里静了几秒。田丸姐的手撑着额头。小坂把脸转向窗外,对面楼的广告屏还亮着,字幕一行一行滚过去,红光隔着玻璃映在她侧脸上。相泽坐在角落里,从进门起就没说过话,这会儿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。

"接下来,"藤堂说,"请各位把十九点半到二十点四十一分之间的行踪,按时间顺序写清楚。证人会逐条核对。谁在楼里,谁不在楼里,谁能证明。"

纸和笔发下来,人手一份。写字的声音沙沙地响成一片。

我握着笔,在纸的最上方写下自己的名字。仓桥澪。三个字,一笔一画,和确认单上备案过的每一个签名一样工整。

二十点三十九分,一楼打卡。其后行踪以门禁台账为准。

我写得很慢。窗外没有雨。这座城市的夜安静得过分,连广告屏滚动的节奏都听得见似的。一行字爬过去,灭掉,下一行接着来,谁也不记得上一行写的是什么。

三万人目击了死亡。现在,所有人开始证明自己不在死亡旁边。

而我只需要证明一件事:我和那三万人一样,只是个看见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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