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校对事实的人
真柴章二进楼的时候,先在前台的访客登记簿上签了字,然后把笔帽盖好,放回原处,笔尖朝左。
三年没见,他的背更驼了一点,旧呢外套的袖口磨得发亮。六十一岁的人,走路还是校对员的速度,不快,每一步都像在行距里落脚。我在一楼接他,喊了一声师父。他回过身,看了我两秒。
"仓桥君。"他说,"瘦了。"
不是"好久不见",不是"节哀",是"瘦了"。我喉咙动了动,说三楼校对室给他留了位置。他点点头,跟着我往电梯走,一路看,看前台的台账架,看打卡机,看那扇自动门开了又合。门开合的时候多响了一声,嘶。他的脚步在那声嘶里停了半拍,又接着走。
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"警察查人。"他忽然开口,"我不查人,我校对事实。"
"社长跟您说了?"
"说了个大概。"他说,"遗稿、校样、署名争议。都是纸上的事。纸上的事,我做得来。"
钢索吱嘎了一声。四楼的按钮我没有按,我们上三楼。我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,说,师父还是老样子。他没接话。轿厢里的镜子照出我们两个人,一前一后站着。
校对室给他腾了靠窗的旧桌子,那是他退休前坐了二十年的位置。桌上我提前放好了东西:《白夜书店》的再版校样、《再版之夜》的排版稿、黑泽谅的历年合同复印件,还有总务送来的一箱文书,直播活动的流程单、签到表、确认单存根。
他先把房间看了一遍。整墙的红笔,按软硬排在笔架上;《汉检》词典立在书架第二层,书脊朝外,和三年前一个角度。他伸手把词典往里推了半厘米,推进去,和旁边的书对齐。
"还是你管的这层。"他说。
"没人愿意管。"我说,"校对室现在就我一个专职。"
"一个人好。一个人,错处都是自己的,赖不掉。"
他坐下来,先做了一件和案子毫无关系的事: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副袖套,深蓝的,慢慢戴上。然后他翻开《白夜书店》的校样,从第一页开始看。看了大约十分钟,他抬起头。
"这本书,是你校的?"
"是我。"我说,"校了三个月。"
"校得好。"他说。就三个字,翻回第一页,接着看。
窗外的光斜进来,落在校样的红痕上。我站在桌边,闻见旧台灯灯罩烤出来的那股熟悉的灰尘味。三年前他退休那天也是这个味道。那天他说,仓桥君,校对这行,守住一条就够了:不改一个字,只指出错处。我记到今天。我执行得比他教的还要彻底,我连一个字的时间都不曾改动,我只是把它们挪了位置。
挪位置不算改。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,像在核对一条存疑的引文。
下午,社长室把警方的台账复印件也送了过来,说是"供文书核对参考"。打卡记录、门禁记录、电梯使用记录,三叠。真柴一份一份地看,看得极慢,每一页看完都用铅笔在便签上记一行小字。
我给他倒了茶。他道了谢,眼睛没离开纸面。
"仓桥君,"他忽然说,"门禁台账,每个月是谁复核的?"
"总务和我。"我说,"交叉复核,我核格式,他们核内容。这个流程我做过两年。"
"嗯。"他翻过一页,"那你看过这个吗。"
他把两张纸并排推过来。一张是门禁事件代码对照表,夹在台账卷首的说明页,一行一行列着事件代码的含义:〇一正常开门,〇二正常闭门,〇七设备自检。另一张是上半年的旧台账复印件,卷首也有一张对照表。
"看出什么了?"他问。
我俯下身,一行一行地看。两张表都排得整整齐齐,没有一个错字。我看完抬起头。
"没有错字。"我说。
"字是没有错。"真柴的铅笔落在两张纸的页脚上,"看这里。表头的版号,旧的是三点一,新的是三点二。换过一版。"
"总务换表头格式是常有的事。"我说,"内容没动就行。我们复核只看内容。"
"字是没动。"他把铅笔放下,"可换版号的人,不会无缘无故换版号。"
他不再说了,把两张纸各自归回原处,动作很慢,慢得像在给它们留时间。窗外的云压过来,屋里的光暗了一层。我站在旁边,后背贴着冰凉的文件柜,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敲在肋骨内侧。
他没有追问。他甚至没有一个字的怀疑落在纸上,便签上记的只是"对照表 三点一/三点二"。一行小字,夹在几十行小字中间,毫不起眼。可我知道那支铅笔的分量。师父从来不记没用的东西。他记下的每一行,都是一处校异,等着日后和别的版本对上。
中午我带他熟悉楼里,走到一楼的时候,门卫室的窗开着。久保田从里面探出头,眯着眼看了两秒,忽然一拍窗台。
"真柴!"他喊,"你这老家伙,还活着呐!"
"托你的福。"真柴走过去,两个老人隔着窗台握手,握了很久,"棋还下着吗?"
"下,怎么不下。"久保田笑得满脸褶子,"改天杀一盘。你那手臭棋,我可都记着。"
"我的棋是不行。"真柴说,"就是看盘面看得久一点。"
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退休工资和腰腿。我站在旁边听。久保田说话还是那个毛病,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,日期说得颠三倒四,上个月的棋局说成上礼拜。真柴一直点头,一次都没有纠正他。走的时候,老人送出门口,鞠着躬说添麻烦了,添麻烦了。
"二十年的棋友了。"真柴往回走的时候说,"他记棋谱,一步都不带错的。就是记日子不行,天生不行,年轻时候就这样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。我嗯了一声,把这句话放进心里某个带编号的格子里。
傍晚他提出去四楼看看。"文书工作也要看看文书出事的地方。"他说。
演播室还封着,警方的封条贴在门上。我们没进去,站在门口。机房的门开着,桧山在里面做设备清点,见了真柴,客气地喊了声老师傅。服务器的风扇照旧嗡嗡地响。
真柴站在演播室门口,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。看环形灯,看那把胡桃木朗读椅,椅子还停在原处,椅脚压着胶带标记。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看见了挂钟。
那只旧挂钟挂在演播室北墙,逆秒针的装饰钟,秒针倒着走,玻璃罩子反光。他盯着它,一动不动,足有半分钟。走廊的声控灯因为太久没有动静,啪的一声灭了。黑暗里他还站在那儿,站在玻璃门外,看那只倒着走的钟。
"师父?"我轻声喊他。
灯又亮了。他回过神。
"钟很旧了。"他说,"这种钟,现在没人做了。"
"改造的时候设计师留下的,说是有味道。"
"嗯,有味道。"他说。他没有说是什么味道,也没有再解释自己为什么看那么久。他只是又看了一眼椅子的方向,然后转身,说回去吧,三楼还有半箱文书没看完。
下楼的时候,他在电梯里忽然问我:"仓桥君,你那天晚上,打卡之后直接回家了吗?"
钢索吱嘎了一声。我说:"打卡之后我在门厅站了一会儿,后来就回楼上了。这些警方都有记录。"
"嗯,记录。"他说,"记录是好的。"
他没有再问。电梯到了三楼,门开,他先出去,背影在走廊灯下面拖得很长。我跟在后面,数着他的步子,一步,两步,和我自己的步子差着半拍。
晚上七点,三楼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他在看黑泽的合同,我在改另一本书的二校。红笔在纸上走,沙沙的,两个人都不说话。这种安静我很熟悉,三年前每一个加班的晚上都是这样。
七点半,楼下传来动静。电梯上行的声音,然后是藤堂的嗓音,在二楼,压得很低,但字句清楚。
"……定位核实了。十九点零六分进楼,走的是西侧消防通道的门。等候室?他根本没在等候室待过。把人带回来,今晚就问。"
我的红笔停在纸面上,洇出一个小小的红点。
真柴也听见了。他从合同上抬起头,看了一眼窗外。对面的广告屏照旧滚着字幕,红光爬过他的半边脸。
"仓桥君,"他说,"那个年轻人的陈述,是八份里最薄的一份。"
"是。"我说。
"他这份,经不起问。"他把合同合上,"明天大概要热闹了。"
他说完就低下头去看他的文书。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那个红点在校样上慢慢干透了。二楼的方向,椅子挪动的声音,脚步声,压低的说话声,整栋楼像一台重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。
谎言要破了。一个和我无关的谎言,先我一步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