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终曲之后
演出一首接一首往下走。
报幕只在开场有过一次,曲与曲之间没有人逐首报名字,这是这家店的规矩,歌自己报自己的名字。开场那两首,我是照着手里的节目单边听边对的;从第三首起,我把纸收进了口袋,只带耳朵。
第三首的鼓打得很狠,一整段编曲像用铁器一下一下钉进地板。鼓声的余音还在,一首慢歌的前奏就接了上来,场子彻底静下来。前奏只出了几个音,我就知道是哪一首了。铃的两张独立唱片我都听过,这首是她的看板曲,前奏那几个往下沉的音,别处听不到。八分钟,讲的是一个女人在深夜的水边走完最后一段路。铃在副歌处几乎不用麦克风,声音贴着地板走,那个弱下来又撑住的处理,和唱片里一模一样。仓田老人坐得笔直,右手按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那之后是一首节拍冷硬的快歌,铃第一次拔高了嗓音;再往后是一段三拍子,场子跟着轻轻晃了一阵。再往后的两首,我没有再动笔,只记下换场和掌声的长度。
我重新掏出节目单,不是为了听歌,歌我凭耳朵已经认下了,只是顺手对一眼纸上印的曲名。我在笔记本上写:今夜的最佳曲目,《深绿の影》。节目单塞回口袋前,我把《深绿の影》那一行圈了个圈,旁边批了一句:不愧是名曲。画这个圈的时候,我的眼睛在看节目单,耳朵的工作已经完成了。当时的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记的。一张印好的纸,和一双听完歌的耳朵,谁说了算,这个问题那一晚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脑子里。
然后是终曲落下时满场松开的掌声。我看了一眼表,二十二点五十三分。和节目单上的时长算出来的几乎一致。这种精确在 live house 里少见,说明乐队和场方的排练量够足。我在页边记了一笔,当时想的是稿子可以用。
安可只有一曲,铃鞠了躬,又唱了一首不在节目单上的短歌。二十三点亮灯散场。一百二十个人沿着那两道折返的楼梯往上走,说话声一下子涌起来,像关掉的水龙头重新被拧开。地上是银座周五的夜,十一点,正是第二摊开始的时候。
亮灯之后的场子现出了另一面:地板上滚着两只空杯,座椅的缝隙里卡着节目单,黑底银字,有的被对折塞进口袋,有的被留在座位上。舞台侧翼,乐手开始收线,鼓手把镲片一片片卸下来装进箱子,金属碰金属,声音很轻。西条勉蹲在键盘旁边整理线材,有人过去跟他握手,他起身回礼,脸上的表情是演出结束后的那种空。这是每一场顺利的演出之后都有的、理所当然的空。几个熟客在吧台结账,跟桐生约定下一场的日期。一切都符合一家经营良好的店的打烊程序。
我没走。写现场的人有磨蹭的习惯,等人群散掉,场子露出本来的样子,才看得清一些东西。我在吧台要了一杯,坐在原位翻笔记。
仓田老人也没走。他端着杯子过来,在我旁边的高脚凳坐下,开口就是《深绿の影》。「如月老师,您听到了。副歌那个处理,别处听不到。」他的右耳侧向我,眼睛亮得不像六十七岁的人。「铃这丫头唱这首歌,是把自己的什么东西放进去了。」
我说,这首歌本身写得好。
「写得好。」他重复了一遍,顿了顿,「这首歌啊,以前不姓奈仓。」
我请他喝了一杯。老人道了谢,只点了兑水的烧酒,说打烊前的这一杯是他多年的习惯。他跟我讲了这家店的过去:老板年轻时做过的唱片,铃是哪一年被挑进来的,哪一场演出的哪一首歌让他记到今天。老乐迷的记性是一座没有目录的仓库,什么都能取出来。我听得很舒服,甚至想,稿子写不出来的时候,光写这个老人的侧脸也能凑一篇。
我当时只当是老乐迷的故弄玄虚,没接话,只低头喝了一口杯里的冷酒。老人那时并不知道任何事,他只是乐龄长,耳朵记得的东西多。
吧台后的桐生大地在收拾杯子。十一点过几分,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影从观众席侧边的通道走过去,是经理香田澄人,他跟桐生交代了两句什么,又往入口方向去了。散场时段经理送客是常态,前台那边不断有人跟他握手。这些我当时都看在眼里,后来向警方如实说过:散场前后的经理,一直在人前。
桌上的台灯亮着,账本和一叠单据摆在吧台内侧。桐生擦完最后一排杯子,拿起一张打印出来的单子看了看。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当日的结算单,每晚打烊前由桐生送去最里面的办公室,这是店里的老规矩,店主早川弦吾要过目签字。
二十三点五分,桐生拿着结算单,推开吧台后那扇门,走进那条十二米长的窄走廊。
我低头写笔记,也就几秒钟。也许更短。然后是门被撞开的声音,桐生从走廊里退出来,背抵着墙,脸色白得吓人,手里的纸落在地上。他没有喊出声,只是发出一种很短的气音,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。仓田比我先站起来。老人的反应快得不像六十七岁的人。
「叫救护车。」桐生的声音这才回来,「不,先、先报警。老板他——」
我跟着仓田走过去。职业习惯比恐惧快一步,这是我的毛病,后来在笔录里我也这么写。
办公室不大,门开着。早川弦吾伏在办公桌上,侧脸贴着桌面,眼睛半睁。深色西装的背部,左肩胛下方的位置,有一道裂口,周围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块,但没有想象中的血泊。桌上、地上都干净。桌上的东西整齐:文件堆、笔架、台灯,台灯还亮着。一只咖啡杯放在桌角,里面的残液见底。
尸体旁边,桌沿下方的地板上,落着一张卡片。
A6 大小,白色卡纸,手写的字,笔画工整得近于印刷体:
「深く沈め、夜の底へ」
——深深地沉下去吧,向夜的深处。
我认得这句词。两个小时前刚听过。节目单第二首,《水底の子守歌》的副歌收尾句。我口袋里还揣着那张对折的节目单,掏出来核对了一遍,一字不差。
手写歌词卡放在尸体旁边。这件事的含义当时就在我脑子里成形,快得让我自己不舒服:八首谋杀歌谣,一个死人,一句歌词。第二首歌的词,陪着今夜唯一的死者。
我退到门外,让开位置。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截在一明一暗,桐生靠在墙边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盯着地面。吧台方向,留下的客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看见调酒师惨白的脸。仓田问我要了一支笔——我的笔——把他想起来的几句话写在节目单的空白处。后来我才知道,老人那时写的是他听到的每一个钟点。一个退休银行职员的本能:先把数字记下来,再允许自己害怕。
仓田没有进来。他站在门口,只看了一眼就退开了,老人扶着门框,半天说了一句:「这种事,真叫人……」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。
桐生用店里的电话拨了 110。我听见他报地址,银座七丁目,店名,地下一层,声音发飘但咬字准确。挂了电话,他按经理的吩咐把还没走掉的客人拦在楼梯口,请大家暂时留步。经理香田澄人已经从前台赶回来,脸色铁青,语速平稳,正隔着人群向桐生确认报警的内容。入口的铁门被关上,店里剩下的十几个人面面相觑。刚才还在聊演出的喧嚣,变成了一种压低的、断续的恐慌,像坏掉的收音机。
我没闲着。媒体人的本能这东西,说起来不光彩,但它让我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做了全场最清醒的事:记录。
我记下了我看到的一切。办公室门口的视角,台灯亮着,咖啡杯的位置,歌词卡与尸体的相对距离。观众席的状态:座位上散落着十几张被捏皱或摊平的节目单,黑底烫银,和血迹全无关系地躺在空瓶子旁边。舞台上,顶灯还没关,乐器都留在原位,鼓槌搁在军鼓上。左侧那只返送音箱的侧面,那张手写的曲序表还贴着,马克笔的字迹在舞台灯的余光里看得清竖排的一列曲名,没有人去撕它。墙上贴着一张「今晚曲目」的海报,设计和节目单同一套版式。
香田澄人在店里走动,安置留下的客人,给乐队成员递水,接电话。我记得他跟西条勉,乐队的队长兼键盘手,站在舞台边低声说了很久的话,西条一直摇头,手指按着眉心。奈仓铃坐在吧台边的凳子上,抱着自己的外套,一口一口喝桐生递给她的水。没有人哭出声,但每个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。
被拦下的客人有十几个,起初是不满,有人看表,有人说明早还有事。等「有人死了」这句话在人群里传开,不满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人们压低声音,往吧台后那扇门的方向看,又很快移开视线。一个女客把捏在手里的节目单攥成了一团,又展开,又攥紧。我注意到好几个人做了同一个动作:把节目单拿出来看。两个小时前随手塞进包里的纸,此刻人人都想再看一眼,想从那上面确认自己今晚究竟听了什么,坐在了什么地方,离那扇门有多远。
等待警察的那段时间里,店里安静得反常。舞台的顶灯还亮着,没人去关,光打在空无一人的乐器上。吧台里侧的电视没开,音响也没开,刚才还装了一百二十个人的地下室,此刻听得见制冰机运转的低鸣。桐生坐回到吧台后他的位置上,两只手放在台面上,像在等待一个不会来的点单。香田澄人站在楼梯口,逐个向被拦下的客人致歉、说明、登记联系方式,声音始终是同一个音量。我看着他做这一切,心里记下的评语是:训练有素。这四个字落在了笔记的页脚。
警车到的时候,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现场记录。楼梯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,制服警察下来,拉线,登记姓名。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便衣男人最后走进来,站在办公室门口,先看尸体,再看地上的歌词卡,然后环视整个地下室,目光在散落的节目单上停了一秒。
「哪位是负责人?」他问。
香田澄人走过去的背影,挺得笔直。
我不知道这个便衣叫什么,也没有上前搭话。我把笔记本合上。吧台里侧,制冰机还在低低地运转,绿色的玻璃灯罩下,十几张脸等着被一一登记。楼梯口的方向,有客人的鞋跟磕在台阶上,一声,又一声,谁都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