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死者的旋律
查一首歌的来历,在我们这行有固定的路子:唱片内页、著作权登记、业界数据库,最后才是人。周二上午,我推掉了两个约,把《深绿の影》这条路子从头走了一遍。
先说歌本身。它不是 Velvet Note 的原创曲。流媒体页面上的信息写得很清楚:词曲,ミドリ。原唱,ミドリ。单名,没有姓氏,是艺名的写法。收录于七年多前的一张迷你专辑,发行方是一家已经不存在的独立厂牌。专辑的封面是深绿色的底,一株植物的剪影,设计者署名也是同一个名字。那张专辑在乐迷圈子里小有名气,但在任何畅销榜上都没有出现过,属于那种被一小撮人反复提起、被大多数人错过的唱片。
然后是著作权。登记记录是公开的,JASRAC 的作品数据库 J-WID,谁都可以查,我查了。《深绿の影》的词曲著作权,曲作者栏登记的是「ミドリ」,管理登记在「株式会社音羽制作」名下,那是早川弦吾九十年代的个人公司,管理契约的签约人栏里,是一个我此刻已经熟悉的名字:早川弦吾。登记日期在专辑发行之前。也就是说,这首歌从诞生起,法上的收益流向就不是写出它的人,而是她当时的制作人。
音羽制作是早川九十年代做制作人时的个人公司,早已停业,但著作权不随公司停业而消灭,它跟着管理人走。我又查了版税的分配惯例,找了一个在著作权管理团体做事的熟人,让他按行规估了一下:这种登记的形态下,原作者能拿到的部分,接近于零。
「圈内这种合同多吗?」我问。
「多。尤其是新人,尤其是独立厂牌。」熟人在电话里说,「歌手签的时候不懂,懂了的时候歌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你问的是哪一首?」
我报了曲名和歌手的名字。电话那头停了几秒。
「ミドリ啊。」他说,「那是个可惜的人。嗓子不差,写的东西比嗓子还好,就是命不好,签错了人。这个圈子里,签错一次人,一辈子就给别人打工了。」
我没有追问。这类行内的惋惜听得多了,我应了两句,便把话题转回登记的细节。
ミドリ。这个名字的生平,不是从哪一页年表上读来的,是我用周二下午和周三上午,一段一段捡回来的。第一段来自旧报纸音乐栏的讣闻栏角,豆腐块大小:创作歌手ミドリ,二十六岁那年的春天,在自己租住的公寓里去世,警方按自杀结案,没有他杀嫌疑。没有遗书公开,没有沸沸扬扬的报道。第二段来自旧论坛的截图,我存了七八张:当年的现场工作人员回忆录音期间她与制作人的关系,用词从「严苛」到「不像话」不等。第三段来自东京近郊一家地方报纸的旧报道,文化栏的边角,写本地出身的歌手:她出身八王子市,十九岁开始在小剧场唱歌,二十二岁被早川弦吾签下,二十四岁出那张迷你专辑,反响在小圈子里很好,公开活动却越来越少。
关于她的死,旧帖里反复出现的一个说法是「被榨干了」。工作排到过密,版税拿不到,歌的署名权在法律上属于别人。这类帖子的情绪很重,事实的密度不高,我按行规打了折扣。但有两条信息相互独立、出处不同,我不能当没看见:一,她生前最后半年多次向身边人提过「想把歌拿回来」;二,她去世后,《深绿の影》的著作权登记没有变过,七年间这首歌在流媒体上、在别的歌手的翻唱里持续产生收益,收益的流向始终是早川弦吾。
一个人死了,她的歌还活着,养活的是她恨过的人。这种结构在音乐产业里不新鲜,新鲜的是它此刻和一桩杀人案住在同一条时间线里。写歌的人不是铃,另有其人,而且已经死了七年;听歌的人死了一个;收钱的那个,七年前就该收手了。这条线此刻还接不到案子上,这一点我清楚,但它是早川弦吾这个人的履历上擦不掉的一行。
周三下午,我把这些材料摊在桌上,拍照,归档,写了一份给编辑的备忘录。备忘录用的是给外行看的写法,我把「著作邻接权」「管理契约」这类词都换成了人话。写到收益结构那一节,我自己也停了一下:一首歌七年间持续挣到的钱,数字不算惊人,但足够让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账本上永远抬不起头。
找唱片费了一番功夫。银座的老唱片行我跑了三家。第一家在并木通的地下室,店主听完曲名,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价目表,指着上面一行手写的字:事件之后,这张盘的问价一天一个数,店里最后一张上周被人买走。第二家在晴海通背后的楼里,专营独立厂牌,墙上贴着九十年代的演出海报,店主是个寡言的中年人,他说这张盘他当年进过十张,卖了两年。「她本人来过店里一次,签售,没人排队。」他说,「那天签了三张。我留了一张自己听。」第三家连锁店的系统里干脆查无此盘,店员是个年轻人,好心建议我去网上找。网上的价格已经是原价的四倍,卖家备注写着「事件关联盘」,库存两件。
一张唱片因为人的死涨了四倍。我把来路记进备忘录,回头连同版税的事一并写进稿子。
外面的网络没有这份迟疑。「杀人歌谣模仿犯」的论调在周二、周三两天里完成了升级,升级的关键正是歌词卡。
有人指出了那张卡的「序数」:「深く沈め、夜の底へ」,第二首《水底の子守歌》。第一晚,第一桩杀人,对应的是第二首?争论很快达成了猎奇式的共识:凶手在按歌单行动,顺序也许从某一首起算,也许有错位的规则,但方向是确定的——歌单就是行凶清单。一个粉丝几十万的账号把这个推断做成了一张图,八首曲目列成一列,第二首后面打了一个红色的勾。图的配文只有一行字:
「按歌单顺序,还会有人死。下一个该轮到第 3 曲。」
第 3 曲,《鉄の聖母》。九分钟,讲的是昭和年间一个用铁器杀人的案子。帖子下面,对「下一起手法」的猜测盖了几百楼,转发过了万。另一拨人开始点名:铃的下一场演出、乐队成员、店里的常客,凡是和那张歌单有关系的活人,都被这份图清单式地扫了一遍。
警方不可能不反应。周三晚上,银座七丁目一带的巡逻密度肉眼可见地加了上去,数寄屋桥方向的地铁站口有了穿制服的岗。我在中央通的咖啡馆里亲耳听见邻桌两个白领讨论「最近晚上别走小路」。银座这个街区对恐慌的消化能力很强,但再强的消化能力也架不住一张有八个条目的清单,尤其当清单的第一项已经兑了现。
我给牛込打了个电话,问模仿犯这条线警方怎么看。他的回答很短:「网上的话,一句都不进我们的白板。」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「但巡逻不能不加。这是两回事。」
我懂他的意思,没再多问。巡逻的事,轮不到我一个写稿的插嘴。
电话里我顺口问了一句奈仓铃的近况。牛込说,她照常配合调查,警方建议她暂停近期所有的公开演出,她接受了。「她说了一件事。」牛込的语气难得地缓了一点,「她说,那八首歌现在她一首都不敢再开口。不是怕,是觉得对不起歌。」
对不起歌。我挂了电话,把这三个字记在了本子上,在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。
周四,雨。银座的雨落在霓虹灯上,整条街像浸在显影液里。第三曲的帖子还在发酵,又有两家店被网民「对号入座」,店家忙着出来澄清。
可我站在雨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八首歌,一张歌单,一具尸体,一句歌词。歌谣正在从舞台上走下来,走进新闻,走进巡逻警察的路线图,走进两个白领的对话里。写歌的人死了七年,唱歌的人还在台上,听歌的人死了一个,而歌本身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拿着,在各个解释之间递来递去。
那天傍晚我回公寓,把ミドリ那张迷你专辑找了出来。二手网站上周三下单的,已经涨到原价的四倍,卖家备注「事件关联盘」。我把《深绿の影》放了四遍。铃的现场版重,原唱轻,轻得几乎浮在编曲上面,咬字却一字不让。副歌弱下来又撑住的那个地方,原唱的处理和铃不一样,铃是硬撑,ミドリ是让它自然落下去再拾起来。第四遍放到一半,我把音响关了。
房间里静下来的时候,我脑子里还是那个名字。ミドリ。ミドリ。
我打开电脑,在搜索框里打下了「ミドリ 家族」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当时替我删除它的理由很体面:死者的家属不该被无关的好奇打扰。这个理由到今天也是对的。错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我应该在敲下那几个字之前,先问自己一个问题:为什么这个名字让我停笔。她二十六岁就停了,她的歌还在替别人挣钱,这两个事实摆在一起,本身就是一桩没有结案的案子。可它和我手头的这桩,中间隔着什么,我说不出来。
当时的我没有答案。光标在空白的搜索框里一闪,一闪。
我合上电脑,在备忘录里给自己列了明天的三件事。一,找那家厂牌当年的人,厂牌没了,做过经纪人、跑过宣传的人总还在这个圈子里。二,找ミドリ的旧友,旧帖里有几个 ID 当年和她走得很近,语气不是路人。三,托出版社的朋友翻东京近郊地方版的旧报道,小报的地方栏有时候比大报记得多。家属我不去碰,这是我的底线,但这些绕开家属的路,每一条都走得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