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冴子的不在场证明
周一的银座,白天的脸和夜里完全不同。中央通的橱窗亮着,却没有方向感,像一排忘了关灯的办公室。我约了编辑在数寄屋桥碰头,把案发特稿的框架交了出去,然后以「采写背景」为名,一个人去了并木通。
藤泽冴子驻唱的店叫「Mignon」,并木通背后的小巷里,二楼,一家做法语歌谣的老店。白天不营业,我在楼下按了对讲机,报了自己供职的网站名,说要写 Velvet Note 事件的报道,想听听冴子小姐这边的话。沉默了十秒,门锁响了。
楼梯很窄,墙纸是酒红色的,扶手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。冴子在店里等我,没开舞台灯,只开了吧台上的一排射灯。三十四岁,舞台上的浓妆卸掉了,眼下的阴影还在。她面前放着一杯冰咖啡,吸管没动过。
「写报道之前,我先说明立场。」她先开口,「警察那边我已经说完了。对你,我没有必须说的义务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把名片放在吧台上,「所以我只问您能答的部分。另外说一句,案发当晚我也在店里,观众席,吧台斜前方。我不是隔着屏幕写这件事的人。」
她抬眼看了我两秒,像是重新估了一下分量,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关于早川弦吾,她的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有骨头。两人交往过四年,三年前分手,分得难看。「他那个人,对歌是真爱,对人是真算账。」她说,「在他店里唱过的人,没有一个不欠他点什么。我离开 Velvet Note 的时候,他把合约里每一条都翻出来跟我算,算到最后,我倒欠他一场演出的违约金。那条我现在还记得是第几款。」
「一周前,您在店里和他吵过一架。」
「吵了。」她不躲,「为的还是那笔旧账,加上他跟别人说我坏话,断了我两个工作。我去找他要说法,他当着一吧台的人让我滚。」她捏着吸管转了一圈,「如月先生,你想问的是不是这个:恨不恨他。恨。恨了很多年。这种人死了,我说不出节哀的话。这句话我也跟警察说了。」
「案发当晚,第五首唱到一半的时候您起身离席,回来的时候第六首还没唱完。十五分钟左右。」
吸管停了。
「透气。」她说,「那首歌太闷,我出去透了透气。」
「一个人?」
「一个人。」
「去了哪里?」
「不记得了。附近走了走。」
这三个回答她说得又快又平,像背过。我干这行八年,听过各种各样「不记得」,真不记得的人话里有毛边,她的没有,三句的边缘切得一样齐。这是她事先划好的线:只说到这里。
「冴子小姐,您现在是警方名单上的第一位。」我把语气放平,「十五分钟的空白,加上一周前的争吵。您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拿来称重量。『不记得』这三个字很轻。」
「那就让它轻。」她把冰咖啡推到一边,「如月先生,我那天晚上没有杀人。这句话很重,你要写就写这句。其余的,等能说的那天,我会说。在那之前,你让我背上嫌疑人的名字,也好过让我说出那十五分钟。」
好过。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过来覆过去。一个宁愿背杀人嫌疑也不肯交代的十五分钟。这不是凶手护身的逻辑,凶手护身会给一个像样的去处,会有人证,会有收银条。这是一种护着别的东西的逻辑。当时我把它记在笔记本上,画了一个问号,没有再追。后来证明,这个问号的方向是对的,虽然离案件本身很远。
她送我到楼梯口的时候,我多问了一个和案件无关的问题:周五那场演出,作为同行,怎么评。
「铃唱得好。」她答得没有犹豫,「比我好的时候好。那丫头的嗓子是早川挑出来的,这一点我不昧良心。」她顿了顿,「那八首歌的编曲也狠,哪个音落在哪一拍上,全是算过的。做这种企划的人,懂歌。」
「企划是香田经理做的。」
「我知道是谁做的。」她说,「早川挂了名,干活的是香田。那家店一向如此,名字是老板的,活儿是经理的。」她说完这句,意识到自己说多了,抬手拉开了门,「如月先生,稿子发了寄我一份。写我的时候,轻一点落笔。」
下楼的时候,酒红色的墙纸在射灯下一段一段往后退。我把她最后那几句话原样记了下来,当时只当作圈内人对一家店权力结构的随口描述。名字是老板的,活儿是经理的。这句话后来在我心里回来过一次,是在一个很不一样的场合。此处先按下。
离开 Mignon 的时候是下午四点,天阴着,并木通的银杏叶落了一半,贴在潮湿的人行道上。我在街角的咖啡馆坐了两个小时,整理采访笔记,顺手刷手机。
Velvet Note 的事件在网上已经发酵了整整两天。起初是社会新闻栏目的豆腐块,到了周日夜里,方向变了。起因是现场照片的外泄:那张手写歌词卡,不知道经过了几个人的手,照片出现在一个猎奇系论坛,又从论坛流进了社交平台。「深く沈め、夜の底へ」,白卡纸,工整得近乎印刷体的字迹,配着「谋杀歌谣之夜」的传单图。猎奇的配方一样不缺:地下live house、真实犯罪题材的歌、尸体旁的歌词。
到周一下午,「杀人歌谣模仿犯」已经成了这个话题下面最大的声量。论点很顺:凶手按歌谣的内容杀人,歌词卡是签名,是宣言,是给下一首的预告。有人逐首分析八首歌的歌词,给每首歌排「行凶风险指数」;有人翻出了几十年前以真实命案为题材的歌谣史,论证这种模仿「有传统」;一个靠流量活着的所谓犯罪评论家断言,这是「对歌谣文本的忠实执行」,凶手就在当晚的一百二十名观众之中。我看着那些帖子的转发数往上涨,心里发沉。不是因为这些分析全错,而是因为它们全都太顺了,顺得不像分析,像合唱。
歌词卡的事,我比谁都清楚它的分量。第二首《水底の子守歌》的副歌收尾句,白卡纸,工整的字。当晚在办公室里看到它的那一眼,我脑子里也是同样的配方:八首谋杀歌谣,一个死人,一句歌词。所以我没有资格嘲笑那些转发的人。我只是比他们多知道一件事:那句话是手写的,是被人放在那里的。写下来的东西都有意图,而意图的方向未必是字面的方向。这个想法当时只有轮廓,说不出来路,我把它记在了笔记的页脚。
然后我刷到了那条博客。
是仓田老人那一类的常客乐迷,账号很旧,头像是一只黑胶唱机的唱头,关注者不过几百。案发当晚深夜发的速报,标题很朴素:「谋杀歌谣之夜,速报」。正文三段,第一段夸铃的状态,第二段逐一评点曲目,第三段是散场前的琐事。我在第二段中间停住了。
「第四首《深绿の影》让人泪目。铃的状态绝佳,副歌那个弱下来又撑住的处理,现场比音源狠十倍。今夜就值了。」
第四首。
我把口袋里的节目单掏出来。黑底烫银,A5 对折,它跟着我进了证物清单又复印了回来,原件被警方收走,我留的是复印件。第四首,印着的是《暗渠のワルツ》,八分钟。《深绿の影》印在第六首。
那几秒钟里,咖啡馆的磨豆机响得刺耳。我盯着那行字,第一反应是找解释,而解释来得又快又顺:粉丝写错了。他听了一整场谋杀歌谣,情绪最满的是那一首,提笔的时候把它记到了错的序号上。或者他把「第四首留下了印象」写成了「第四首」。记忆偏差,笔误,深夜发文,几百关注者的私人博客,没有任何校对的人。一百种普通的解释,每一种都比另一种可能更普通——另一种可能是:节目单错了。
我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了。按下去之前,它在我心里站了不到三秒,我当时给它下的判词是:二百份印刷品对一个陌生人的博客,分量没有可比性。
但我做了两件事。第一,把那个页面整页存档,连网址带发布时间,存进了我标注为「Velvet Note」的文件夹。第二,翻了那个博主的历史文章,确认他是个听了二十年歌的老乐迷,写曲评从不敷衍,记曲序的记录一次都没有错过。这第二件事做完,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银杏道上,穿风衣的行人一排排过去。我脑子里两排字在打架:一排是印刷的,黑底银字,二百份;一排是博客的,灰底黑字,几百个关注者。当时的我选了印刷的那一排,跟所有人一样。
现在写下这些,是事发后一个多月。那条博客后来成了案卷里的一页证物,位置很靠前。不过那是重新编号入证之后的事,它最初的归档编号,躺在卷宗的最底下。我常想,如果那天下午我多坐十分钟,多问一句「万一呢」,后面两个星期里的很多弯路也许不会发生。可那天我只是存了档,合上电脑,走进银杏叶堆里的人行道,赴了晚上的另一个约。
晚上还有个插曲。编辑打来电话,开口就问特稿能不能往「模仿犯」的方向靠,说全网的阅读量都在那个方向上,我们不跟,流量就全是别人的。我说,现场是我待的地方,歌词卡是我亲眼看的东西,让我朝那个方向写,可以,给我证据。编辑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说如月你这个人就是不会算账,然后退了一步,让我先交一篇人物侧写,写谁都行。
挂了电话,我选了仓田老人。一个六十七岁的乐迷,一只好耳朵,四十年歌龄。写到一半我又停下,因为我想起他在吧台边跟我说的那句话:这首歌啊,以前不姓奈仓。再问别的,他只摇头。当时我没接话。此刻隔着两天的混乱再想起来,老人的语气里没有故弄玄虚,只有一种乐迷特有的、把来历当宝贝收着的认真。
我决定去查,就从周二上午开始。
存档存的是那篇博客的整页截图,我把文件按日期重命名,存进素材文件夹,手机扣在桌上。彼时我反复读的是页面上的文字:歌名,和那个「第四首」的说法。那处出入,我按粉丝的笔误处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