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时刻表

周日早上九点,辖区署三楼的会议室被正式改成了 Velvet Note 杀人案的搜查本部。白板是从隔壁搬来的,油性笔的墨水换了新的。牛込谦三站在白板前,面前坐着七个人:辖区两名、本厅支援三名、鉴识联络一名,还有负责记录的巡查部长。窗外的雨下了一夜还没停,玻璃上的水痕把对面的楼切成一条一条。

「今天只做一件事。」牛込说,「把时刻钉死。」

钉时刻的材料已经齐了。传单与票根记载的开演时刻是二十一点十分,仓田茂和另外四名观众对 MC 报幕时刻的陈述一致,这是起点。八首曲子的时长,节目单上印着;流媒体上的公开音源也有,逐曲核对还没来得及做。曲与曲之间的报幕与换场,乐队证词说每场控制在五分钟上下;昨晚的录像备案里没有全场影像,仓田茂的笔记只记了开演、终曲与安可的钟点,曲间未逐首记,换场时长只能先按乐队证词的五分钟计。牛込把如月十夜那份打印的时间轴放在手边,没有提它的来历。材料是谁做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它经得起验算。

「算两遍。」他对负责记录的巡查部长说,「你算一遍,我算一遍,对上了再上板。」

二十一点十分,第一曲《硝子の棘》,七分钟。换场五分钟。二十一点二十二分,第二曲《水底の子守歌》,八分钟。二十一点三十五分,第三曲《鉄の聖母》,九分钟。二十一点四十九分,第四曲《暗渠のワルツ》,八分钟。二十二点零二分,第五曲《白い報復》,九分钟。二十二点十六分,第六曲《深绿の影》,九分钟,唱到二十二点二十五分。之后是第七曲《雪に埋めるには》、第八曲《終わりのバラード》,终曲落下,二十二点五十三分,与散场目击和店内流水完全吻合。

两遍算出来,差值为零。

牛込用红笔把第六曲那一行圈了起来。白板上的表格此刻像一张列车时刻表,每一格都有出处:开演时刻的出处是票根和传单,时长的出处是节目单,换场的出处是乐手与观众。他把这张表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读得很慢。干了三十年,他知道这种整齐的表格最危险的地方不在数字里,在表格的立足点上。可立足点此刻看起来没有问题:节目单是店方印的,二百份,观众人手一张。

「仓田茂的证言。」他把笔录翻到做了记号的那一页,「《深绿の影》,副歌起来之后,编曲回落的那一拍,听到像喊声的东西。副歌在曲子的什么位置,问过了,开场一分到三分钟之间进入第一段副歌,之后编曲转弱。也就是说——」

他在红圈旁边写下:喊声,推定 22:17–22:19。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鉴识联络先开口:「法医的宽幅是二十一点三十分到二十二点四十分。喊声如果采信,死亡时刻可以收窄到喊声前后。考虑行凶与断气之间的时间差,稳妥的写法是——」

「二十二点零五分到二十二点二十五分。」牛込写上最后一行,「《深绿の影》开演的十分钟前,即二十二点六分起算;为留余地,起点放宽一分钟,二十二点五分。到曲子唱完收。二十分钟。这就是我们的窗口。」

窗口两个字一上板,整个屋子的空气变了。一小时十分钟的宽幅变成二十分钟,意味着下一步的工作有了靶子:这二十分钟里,谁在哪里。

第一个被摆上白板的是经理香田澄人。二十二点整到二十二点二十五分,他在入口接待台。二十二点十一分,POS 机打出一瓶外带威士忌的小票,经手人是他;二十二点十六分到二十五分,三组离场客人由他送出门,其中两组是常客,姓氏、联系方式、签名留念的内容,昨晚已全部核过,三份证词彼此独立,细节咬合。铁壁两个字,是辖区的一个年轻刑警先说出口的,说完自己先缩了一下,觉得这个用词太早。牛込没有批评他,因为他心里用的也是这个词。

「经理排除。以这个窗口论。」牛込在香田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横线,不是叉。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用叉。

桐生大地,整个演出时段在吧台照应,唯一一次入内是开演前二十一点零五分送咖啡,小监控的时间码已经核过;演出中至少有六名坐在吧台前区的客人可以证明他没有长时间离席。乐队四人在台上,一百二十双眼睛。奈仓铃在台上。员工通道的进出记录干净。

然后,白板的中段空了下来。

「二十二点零五分到二十五分,观众席里有没有人离席?」牛込问。

答案下午才到,是逐人比对座位表和散场登记之后浮出来的:有一个。藤泽冴子,三十四岁,歌手,死者早川弦吾的前女友,当晚持招待券入场,座位在观众席中段偏后。坐在她斜后方的一名女客记得,第五曲唱到一半时,这个座位的女人起身出去了,回来的时候第六曲还没唱完。离场时间,估在十五到二十分钟。

「去向呢?」

「问她本人,她说出去透气,一个人,在附近走了走。问走了哪条路,说不记得。问有没有遇到人,说没有。」负责询问的刑警翻着笔录,「态度很硬。再问下去就要律师了。」

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吹了声口哨。牛込没吹,他把藤泽冴子的名字写上白板,然后在名字下面写了另一行字:一周前,店内争吵。

这条是昨晚就汇总上来的。多名店员和常客证实,案发前一周的周五夜里,藤泽冴子在 Velvet Note 的吧台前与早川弦吾公开争吵,音量高到压过了背景音乐,内容涉及钱和旧怨,最后她摔门离开。有客人听见早川在她背后说了一句重话,原话有两个版本,意思相同:别再来我的店。

动机、窗口内的空白、拒绝说明的去向。三样东西叠在一起,重量已经足够把她推到名单的最上面。牛込在她的名字外画了一个框。第一嫌疑人,这四个字他没有写出口,但屋里每个人都看懂了。

「还有 K。」记录的巡查部长提醒,「手账上二十二点的约会。」

K 仍然悬空。二十二点整,落在窗口的上沿。如果死者二十二点与人有约,而喊声在二十二点十七分之后,那么 K 要么是最后见过死者的活人,要么就是凶手本人。姓氏以 K 开头的关系人一上午列了七个:香田(Kōda)、桐生(Kiryū)、仓田(Kurata)、木村——死者往来的会计姓木村——还有三个供货商。香田澄人有不在场证明,桐生与仓田有观众席的目击,木村案发时段在老家的麻将馆,电话记录支持。名单划到后面,笔迹越来越慢。

「K 先挂着。」牛込说,「别拧着字母找人,先找人,再对字母。」

傍晚,如月十夜来了。没有被叫,自己来的,名义是补一份证物说明。牛込在走廊里接待了他,没有让进会议室。撰稿人隔着门看到了白板的一角,目光在那张时刻表上停了几秒。

「你们把《深绿の影》定在二十二点十六分。」如月说。

「节目单第六首,九分钟。有异议吗?」

「算术没有。」如月答得慢,「算术我算过,跟你们一样。我只是——」他停住了,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,最后放弃了,「整件案子的死亡时刻,现在吊在一首歌上。仓田先生的耳朵没错的话,表就没错了。可万一有一个环节是纸面上的东西呢。一首歌、一张节目单、一个曲名,这些东西比尸体软。」

「纸面上的东西恰恰是硬的。」牛込说,「二百份印刷品,印出来就改不了。如月老师,您干的是写字的活,应该懂印刷品的分量。」

「我懂。所以我才不舒服。」如月说完这句,自己先摇了摇头,「我说不出哪里不对。当我没讲。」

牛込目送他下楼。回到会议室,他在这位撰稿人的名字旁边记了四个字:直觉,无据。然后他把这四个字又圈了一遍。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,没有划掉,又在旁边添了日期。

晚上的案情会上,方针对外统一为:死亡推定时刻二十二点零五分至二十五分,以目击者证言与演出时刻表为据。藤泽冴子线升为搜查主轴,明早开始查她离场十五分钟的全部动线:店周围的防盗监控、并木通方向的停车场、她名下的车、手机基站。有人提出对香田澄人的财务背景也摸一遍,理由是案发当晚店里那本对不上的账。牛込准了,排的是第二优先。

散会后,牛込一个人留在白板前。雨还在下。他把那张时刻表又读了一遍,从二十一点十分读到二十二点五十三分,每一格他都找得到出处,每一格他都愿意在法庭上举手宣誓。表格的尽头,他用红笔写下的喊声时刻安静地待在那里:22:17–22:19。

他不知道的是,这张表的每一行数字都对,错的是表格的立足点。错在哪里,要一周后才会有人看见。这个周日的雨夜里,搜查本部拥有的只是一张看起来无懈可击的时刻表,和一个在窗口里凭空消失了十五分钟的女人。

锁门前,值夜的巡查问白板要不要擦。牛込说留着,明天接着用。他关灯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:红圈的第六曲,红字的喊声时刻,带框的藤泽冴子,挂着的 K。一块白板装下了他眼中案件的全部形状。他带上会议室的门,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。明天九点,这张表还要接着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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