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说谎的人
周六上午,并木通的立体停车场下着小雨。
出面的是停车场的夜间管理员,姓曾根,六十来岁,是看了前一晚的电视新闻自己打电话到搜查本部的。电话先被当成又一通目击骚扰登记在册,值班的巡查多问了一句「您有什么凭据」,老人说,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他留着,还有烟头。这一句把电话抬了级,上午十点,牛込带着人站在了停车场三层的管理室里。
曾根老人的话不多,东西摆得很齐。一层入口的监控、三层的车位、以及他每晚例行巡查时记在本子上的车牌号。案发当晚二十二点前后,三层停着一辆白色轿车,车牌登记在一家公司名下,公司代表是个姓松冈的中小企业主。重点不在车,在人。二十二点零五分到二十二点二十分之间,车内坐着两个人,这一点有对面车道一辆私家车的行车记录仪佐证:曾根每晚巡查,早发现那辆车常停三层,前几天特意向车主讨了存储卡的备份;车主当晚取车时机器一直开着,画面角落里,白色轿车的车窗摇下来过两次,驾驶座上的女人侧脸清楚,藤泽冴子。
烟头在三层东侧的立柱旁边,六个,同一个牌子,同一个掐法,滤嘴上的唇膏印和冴子当晚的妆色一致。曾根说,这辆车最近几个月来过几次,都停三层最里面,都选周五。「干我们这行,认车不认人。」老人说,「要不是电视里放了她的照片,我一辈子不会知道车里坐的是谁。」
下午,藤泽冴子在律师陪同下到场。这一次她没有再说「透气」。承认的部分说得很快,像排练过,但牛込听得出来,这次的排练是解脱的排练:她和松冈来往了八个月,对方有家庭。案发当晚,两人在车里坐了十五分钟,吵了一架,关于要不要结束。她不肯交代这十五分钟,不是护自己,是护松冈的家庭,外加一个歌手在圈子里残存的名声。
「背杀人嫌疑也好过说出来。」她说。这句话和笔录里她对如月十夜说的那句对得上,逻辑一致,出口的顺序一致。
「现在为什么肯说了?」牛込问。
「因为你们的逮捕评估会开在昨天上午。」她抬起眼,「我的律师告诉我,再不说,就要在拘留所里说了。刑警先生,我懦弱,但我没有杀人。懦弱的人挑的是自己付得起的代价。昨晚之前,我以为沉默的代价我还付得起。」
牛込让人做完了全套手续,核时间,核车牌,核松冈那边的证词。傍晚之前,动线的每一环都咬合了:二十二点零五分到二十二点二十分,并木通立体停车场三层,一个和案件毫不相干的、难堪的十五分钟。
白板上,藤泽冴子名字外面的两层框被擦掉了。擦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框一消失,露出来的是框底下的东西:一个干干净净、空无一物的窗口。二十二点零五分到二十五分,二十分钟的死亡推定窗口里,一个嫌疑人都没有了。
混乱是从傍晚的案情会开始的。有人提议回到宽幅重新排队,可宽幅一小时十分钟里有全场一百二十名观众和四名乐手,排队等于重开整个案子。有人质疑仓田的证言,说也许真的只是和声,喊声这个支点本身就该撤。话没说完就被别人顶回去:撤了喊声,死亡时刻就只剩宽幅,那这一周围着时刻表做的一切全部归零。还有人翻出冴子线的全部作业,想确认这一周是不是白干了。牛込由着他们吵了二十分钟,然后敲了敲桌子。
「说三件事。」他说,「第一,冴子线的作业不白干,排除一个人是成果,不是浪费。第二,喊声证言维持采信,仓田茂的耳朵是本案最牢靠的一件物证,出问题先查别处,不查这只耳朵。第三——」他停了一下,「昨天下午,如月十夜来过。他讲的东西,当时我没听进去。今晚所有人加班,我来讲一遍,讲完再吵。」
他把如月留在走廊窗台上的三份材料摊开在投影仪下面:放大的舞台照片,博客存档页,印刷节目单复印件。
他讲得很慢,比如月本人讲的慢得多,因为他每讲一步就停下来,让在座的人自己挑错。手写曲序表,返送音箱侧面,竖排八首,第四首《深绿の影》,与印刷节目单的第四首《暗渠のワルツ》矛盾。博客,案发当晚深夜发布,「第四首《深绿の影》让人泪目」,发布者与店内无任何关联,舆情组周二曾将此帖归档,研判栏写着「粉丝笔误或记忆偏差」——这一行字被投在幕布上的时候,会议室里有人把椅子挪响了一声。第三份不是纸,是西条勉的笔录原文,牛込让人把卷宗翻到那一页,原话投影上去:「香田跟我提的。他说,《深绿の影》那首歌费嗓子,让铃早点唱,趁她状态最好的时候把它唱掉。」
「这首歌,印刷节目单上印在第六首,倒数第三位。」牛込说,「一个排在那么靠后的歌,有什么『早点唱』可谈。『早』这个字挂在那一页笔录里七天,我们每个人都读过,每个人都读过去了。」
「这份笔录,在座的每个人都读过。」他又说了一遍,「我本人在它下面画过线。我们全都读过去了,因为我们都默认了一件事:印在纸上的曲顺和实际上唱的曲顺,理应是一回事。」
他把「理应」两个字写在白板上,然后在下面写了另一行:谁有办法让这两样东西不一样。
答案不用人举手。印刷节目单是经理做的,付印前两周定稿;曲顺是演出前三天口头调的,提议人也是经理。一个人站在两份歌单中间,前后各伸一只手。
会议室安静了很久。之前主张撤掉喊声证言的那个年轻刑警先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「如果按手写的顺序算,《深绿の影》就不是二十二点十六分唱的了。」
「往前挪两格。」牛込说,「具体时间,明天上午按程序重算,算两遍,和上次一样。」
「那香田的不在场证明——」
「保护的是另一个钟点。」牛込打断他,「先别急着下这个结论。我们要做的是把每一步钉死,钉到法庭上拔不出来的程度。这张手写的纸,先核它是哪一版、谁贴的、哪天写的。博客,找到博主本人,做正式笔录。录音档案——」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「西条说过,店里有一台定点录音机,自动传云端。账号在死者和香田手里。明早第一件事,通过运营商走手续调取。这次不走巡查的流程单,我亲自盯着。」
散会前,鉴识联络举手,说有份报告下午到的,被冴子的事压在了下面:歌词卡的笔迹鉴定。鉴定结论不复杂,但分量很重。卡片上的字是左手书写的誊抄体,工整得近于印刷体,但运笔的压力分布和起收笔的习惯暴露了左利手的伪装痕迹。结论的原话是:书写者刻意隐藏了惯用手,这不是粉丝涂鸦的潦草,是受过训练的手在假装笨拙。
「也就是说,」鉴识联络把报告放下,「模仿犯的方向,从物证上讲不通。网上的狂欢是一套,我们手里这张卡是另一套。这张卡是布置出来的。」
牛込点点头。他在心里把两张纸摆到一起。歌单被人调过。歌词卡被人摆过。同一只手,同一个方向:让所有人朝字面看。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案件可能从头就不是他以为的形状。他以为凶手在做一道物理的题,怎么进办公室,怎么离开;现在看,凶手做的是一道解释的题,怎么让一百二十个人、十九份笔录、一整个搜查本部,自愿地读错一份时间表。
会散了,人走空之后,牛込一个人在白板前站了一会儿。他拿起冴子线的卷宗,在最末一页签了字,写归档日期。八天的动线、车牌、基站、监控,最后的归处是一个女人难以启齿的十五分钟。他不觉得这八天丢人。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:如果如月昨天下午没有来,如果曾根老人没有看那晚的电视,明天递上去的逮捕令,就会把一个无辜的人和一个错误的方向一起钉死。
晚上十点,他给如月十夜打了电话。
「您昨天讲的,我今晚在会上原样讲了。」他说,「明天上午九点,重算时刻表。如月老师,您可以来看,但只能在隔壁房间。还有一件事:您存档的那篇博客,博主的信息,明天请带来。」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「牛込先生。」如月说,「明天算出来的数字,你们自己会吓一跳。我今晚先说一个:二十一点四十九分。这是《深绿の影》真正开口的时刻。你们拿这个时刻去对着香田澄人看,看看他那个时候在哪里。没有人问过。整整八天,没有任何人问过。」
牛込握着话筒,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那张还没来得及擦的旧时刻表。红圈的第六曲,红字的喊声时刻,二十二点十七分。他想起如月那天在走廊里说的话:整件案子的死亡时刻吊在一首歌上,而歌比尸体软。
「明天见。」他说。
挂了电话,他让值夜的巡查把白板上的旧时刻表拍照存档,然后一格一格擦掉。擦到第六曲那一行的时候,他的手动得很慢。三十年来他擦掉过无数块白板,这是第一次,他觉得自己擦的不是一张表,是自己八天来的确信。这种感觉很不好。他干了半辈子,确信是他干活的本钱,而此刻他站在一块空了一半的白板前面,等着明天上午的算术来告诉他,本钱亏空了多少。
窗外,周六夜的银座在雨里亮着。并木通方向的停车场三层,六个烟头此刻已经编了号,躺进证物袋。一个说谎的女人说完了真话,案件却没有因此变干净,反而露出了底下更大的一片空白。牛込锁门的时候把钥匙转了两圈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擦空的白板。明天上午,那片空白会被填上第一行数字。证物袋里,六个烟头编着号躺着,等的也是同一行数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