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证言
案发第二天,周六,牛込谦三把询问从地下室搬到了辖区署的会议室。十九个人的名单摊在桌上,他用红笔圈了四个:仓田茂、西条勉、桐生大地、香田澄人。其余十五人昨夜已做过初步登记,今天要的是能钉住时刻的东西。
第一个进来的是仓田茂。
老人穿一件熨过的衬衫,坐姿端正,像是来银行办事。六十七岁,退休前在银行做了四十年总务,如今唯一的正经事是听歌。牛込让他把昨晚记得的东西从头讲,老人就从头讲,几点到店,坐哪个位子,点了什么酒,一曲一曲往下说。他没数第几首第几首,只记得歌:曲目一首不落,铃在哪一首换了唱法,安可曲的名字,都答得上来。牛込见过记忆力好的证人,大多是记账出身的人,但把一场演出的内容这样背下来的,这是头一个。
「仓田先生,昨晚店里有没有让您觉得不对劲的地方?」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这个沉默的长度,牛込后来记在了笔录的空白处。
「您整晚都没离开过座位?」
「离开过一次,终曲前的换场,去了一趟洗手间。」仓田说,「曲子进行中我没有动过。这是那家店的规矩,也是我听了几十年歌的规矩。」
「曲与曲之间呢,换场的时候?」
「换场的时候店里很安分。掌声,报幕,再掌声。那家店的客人不闹。」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「所以那个声音才留在耳朵里。那么安分的一个场子,就出了那么一下。」
「有一件事,我不知道算不算。」仓田说,「《深绿の影》那首歌,唱到副歌的时候,我听到后方有像喊声的东西。」
牛込的笔尖停了。
「喊声?」
「像是喊声。」老人选词选得很慢,「也可能只是和声。我不敢断定。那首歌的副歌起来,编曲正满,我的座位在最边上,紧挨着一扇侧门,那扇门后面是通往里面办公室的走廊。声音是从那个方向来的,很短,就一瞬。正好是曲子往下落、编曲收弱的那一拍,门也像是动了一下,声音就漏进来了。就那么一下,然后音乐又满了。」
「您怎么确定是《深绿の影》?」
「我听了四十年的歌。」老人抬起右手,指了指自己的右耳,「左耳这几年不行了,右耳还行。曲子我分得出。那首是铃的看板曲,我不会听错。」
「当时您做了什么?」
「什么也没做。」仓田的声音低了一度,「我以为那是演出的一部分。谋杀歌谣嘛,编曲里放什么样的人声都不稀奇。直到打烊后出了事,我才一直想那一下。刑警先生,如果那真是……那我当时就坐在离它最近的地方,还闭着眼听歌。」
牛込没有安慰他。证人不需要安慰,需要的是被准确记录。他让仓田把座位的位置画在店内平面图上,又确认了那扇侧门的朝向——确实,观众席侧翼的一扇小门,门后就是通往办公室的走廊,距离办公室的门不过几米。
「像喊声的东西,也许是和声。」牛込在笔录上逐字记下这句话。他做了三十年笔录,知道这种留有余地的证言往往最结实。一个老人,一只好耳朵,一扇门,一拍弱奏。这条证言此刻还悬在半空,因为它缺少一个时刻——《深绿の影》是几点几分唱的。而这个时刻,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是最不成问题的问题:节目单上印着,一查便知。
第二个是西条勉。乐队队长,键盘手,四十五岁,眼下一片青黑,进门先道歉,说昨晚几乎没睡。
「流程上的问题您问,我都答。」他说,「设备上的事、曲子上的事,都归我管。」
「曲目的顺序,是什么时候定的?」
「演出前几天。这周周二吧。」西条揉了揉眼睛,「香田跟我提的。他说,《深绿の影》那首歌费嗓子,让铃早点唱,趁她状态最好的时候把它唱掉。我们一合计,有道理,就这么定了。歌单是我手写的,贴在舞台返送音箱边上,老规矩。」
「曲目安排,是谁都能提意见的吗?」
「香田是经理,演出统筹归他。他懂行,提的建议一向在点子上。」西条说,「这次也是。他对这场演出上心,连铃的嗓音状态都考虑进去了,细到一首歌费不费嗓子这种地方。」
「印刷节目单上的顺序,你们上台前对过吗?」
「没对过。」西条答得没有一点犹豫,「节目单是经理那边的活,印出来发给客人的。我们乐队从排练到上台,只认我手写贴在音箱边上那张。店里这么多年,没人拿过印刷的去对照,用不上。」
牛込在笔录上记了:曲目安排为演出前口头商定,香田澄人提过建议。他在这段话旁边画了一道很轻的横线,不是因为它可疑,而是因为它是关于当晚时间结构的唯一一段内部证言。至于这条线最终会牵出什么,此刻无从判断,他只是按规矩把每一段涉及时刻的证言都单独标了出来。
「乐队和店主的关系呢?」牛込问。
「雇佣关系,但不算坏。」西条想了想,「早川老板要求严,钱给得不含糊,排练不足就上不了他的台。我们是按他的规矩磨出来的。铃是他一手挑的,这一点,全店都认。」
「香田经理和老板之间呢?」
「工作上的事,我看不到那么深。」西条的回答慢了半拍,「香田管统筹和店务,老板管钱和方向。两个人搭了很多年。至少我没见过他们红脸。」
牛込记下这两段。关于早川弦吾这个人的轮廓,开始从几个方向的证词里拼出来:严苛、内行、握得住钱。这种人的敌人不会少,但敌人名单要一个一个做。
「还有一件事,不知道该不该讲。」西条走到门口,又停下,「店里有一台定点录音机,接在调音台上,每场演出自动录,自动传云端存档。是早川老板的规定,说是留资料,防纠纷。昨晚的整场演出,云上应该都有。」
「密码和账号在谁手里?」
「老板和香田。我只会用,不会管。」
牛込记下了「演出档案录音,云端」这一条。当时排在他待办清单前面的,是足迹、通信记录、资金流水、那三页对不上的账。一场所有人都在场的演出的录音,紧迫性排不进前三。他把这一条交给了下面的巡查去办流程,流程走得很慢。这是制度的速度,不是谁的恶意。他把这半句话写进笔录页脚,笔画比平时重了一些。
桐生大地的二次询问最短。他把送咖啡的事又说了一遍,和昨夜一字不差:二十一点前后,老板在办公室看账,他送咖啡进去,老板说放那儿就行。小吧台监控的时间码已经核过,二十一点零五分,他端着咖啡离开吧台画面。「那是最后一次有人看到老板活着。」桐生说这句话的时候盯着自己的手,「我要是再多待一分钟,或者晚点再进去一次……」
「你进去两次,今天坐在这里回答问题的可能就不是你。」牛込打断他,「监控的时间码比你的自责可靠。二十一时零五分,这是现在全案最硬的一个点。」
香田澄人的二次确认排在最后,补的都是程序性的项目。籍贯,东京近郊,八王子市方向;来店六年,履历干净,前一份工作是餐饮。牛込把这些填进表格的固定栏里,没有任何一栏值得多看一眼。
下午,如月十夜来了。不是被传唤的,是自己来的,带着打印好的十几页纸。
「我写的现场记录,整理版。」他把纸放在桌上,「时间轴在第三页。我做了一个对照:八首曲子每一首的时长,流媒体上都有公开音源,节目单上也印着时长,两边我还没来得及逐曲核对。不过先拿节目单当底本,从二十一点十分开演算起,每一首歌几点几分开始、几点几分结束,是可以算出来的。」
牛込抬眼看他。
「我知道这在你们手里只是作业题。」如月说,「但我干这行,我知道一首歌可以准到什么地步。仓田先生说他听到了什么。只要确定《深绿の影》是几点唱的,那『像喊声的东西』就有了钟点。」
「如月老师。」牛込把打印纸推到桌子中间,「昨天我说过,分清眼睛看的和脑子补的。今天是我说谢谢的时候。这份东西我们收下了。」
其余十五名在场客人的询问在隔壁房间同步进行,到傍晚汇总到牛込桌上。十五个人的陈述像十五把量同一面墙的卷尺,刻度略有出入:几点入场,坐在哪里,点了什么,哪首歌印象深,终曲后几点离开。没有人看到可疑的人,没有人听到争执,没有人注意到有谁在演出中长时间离席。一家地下 live house 的客人在黑暗里坐了两个小时,能提供的本来就只有这些。十五份陈述叠在一起,唯一的公共结论是没有结论。
如月走后,牛込把那份时间轴压在了手账照片和账簿复印件的下面。会议室的白板上,已经写了几行字:死亡推定 21:30–22:40(法医);最后目击 21:05;仓田证言,曲名《深绿の影》,「像喊声的东西」;手账 22:00 K;POS 22:11。
散会前,牛込站在白板前看了一会儿。雨开始下了,窗玻璃上拉出斜斜的水痕。几行字之间还缺着连接线,像一份缺了页的卷宗。他的直觉在一件小事上停了几秒:所有人对死亡时刻的感觉,此刻都系在一个老人的右耳上,而那只耳朵给出的不是时刻,是一个曲名。曲名变成时刻,需要一张表。
有人提醒他,指纹和通信记录的初报明早能到。牛込应了一声,让把报告放在他桌上。他又想起西条临走前说的那台录音机,便补了一句,让巡查把调取流程也走起来,能快就快。说完他自己就把这件事排回了清单的中段。一个满是人证的现场,物证的顺序总是让位给人证的顺序,这是他干了半辈子搜查落下的肌肉记忆。
「明天做时刻表。」他对留下的人说,「按节目单,一首一首算。」
窗外是周六傍晚的东京,天色灰着,预报说夜里有雨。牛込谦三把「按节目单算」这五个字又默念了一遍,像按住一枚还不知道会撬起什么的钉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