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搜查开始
牛込谦三走进 Velvet Note 的时候,是二十三点二十分过后。地下室里的空气混浊,烟味是客人留下的,酒味是吧台的,还有一百二十个人坐过两小时的、地毯吸饱了的热量。他在楼梯中段停了一下,让眼睛适应下面的光线,这是他三十年现场工作留下的习惯:先看空间,再看人,最后看尸体。
空间很标准。观众席、舞台、吧台,吧台后方一扇门,门后一条窄走廊,走廊尽头是办公室。从吧台到那扇门,后来鉴识课的人拿卷尺量过,十二米。牛込自己用步子量了一遍,十三步。走廊两侧没有窗,头顶一根灯管,其中一段的镇流器老了,光隔几秒闪一下。
尸体保持着发现时的样子。早川弦吾,五十二岁,这家店的店主,伏在自己的办公桌上。左背一处刺创,创口的布料被血浸透又凝住,颜色比西装本身深了两个色阶。出血量比牛込预想的少。鉴识的说明很干脆:背后刺入,创口被身体与桌沿、座椅靠背压迫,出血以内出血为主,所以没有喷溅。凶器不在手边。
法医的初判在子夜前送到牛込手里:死亡推定时刻,二十一点三十分至二十二点四十分。
宽幅一小时十分钟。牛込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。尸温、尸斑、胃内容物综合出来的数字,鉴定书的写法就守在这种地方:它给你一个量出来的宽度,再往里的部分,得靠现场的人自己拿卷尺去量。一场 live 演出的黄金时段恰好完整落在这个宽度里。这意味着什么,不用人说——二十一点三十分到二十二点四十分,这家店的地面上有一百二十个客人和一整支乐队,地面下的这间办公室里,只有死者一个人,以及进去过的某个人。
封锁线上拉在楼梯口。留下的十九人被安排在观众席分区等候,登记姓名、住址、联系方式,逐一确认当晚的座位。有客人小声问能不能先走,得到的回答是程序性的否定。牛込让两个人去核对出入口的记录:今晚这扇门从二十一点开场后只有散场一个高峰,进出都有前台的眼睛。
「演出几点开始,几点结束?」
「二十一点十分开演,终曲二十二点五十三分,安可一曲,二十三点散场。」回答的是经理香田澄人。三十八岁,深色制服,领带系得端正。他的声音是哑的,但每个字的位置都对。牛込见过太多案发当夜的人,真正的悲痛和训练有素的得体有时长得一样,他不急着分辨。
「二十三点零五分,调酒师桐生大地送结算单进来,发现遗体。二十三点零八分,110 通报。」辖区警部的汇报接着往下走,「大门已封锁,留在店内的客人和员工共十九人,名单在这里。」
牛込点头,先做了一件惯例之外的事:他要来了当晚的演出记录。
香田澄人取来一个文件夹,动作没有迟疑。里面是印刷节目单的样张、演出流程表、当日的流水打印件。「节目单印了二百份,开演前发给观众。」他顿了顿,又说,「需要我怎么配合,请直说。老板……早川他今晚本来还要看账的。」
牛込翻开节目单。八首曲目,每首印着时长,落款是经理本人的名字。他把节目单夹进证物清单,心里记下一笔:有时间、有顺序、有时长的印刷物,是这种现场最值钱的东西。他让辖区的人把样张也复印了一份,夹进自己的卷宗。
办公室不大,勘验做到凌晨。牛込蹲在桌前,一件一件看过去。台灯、文件堆、咖啡杯——杯底有少量残液,已基本凉透。笔架上,钢笔两支,剪刀一把,还有一把裁纸刀。刀身收在柄里,十九厘米的刃长,刀柄是深色的合成材,刀刃的金属部分干净,和桌面上所有东西一样整齐地摆在该在的位置。牛込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把它转了半圈,看了一眼,放回去。办公室自有的文具,开信封用的东西,任何事务所都有一把。鉴识的人按流程给它拍了照,装进单独的袋子。
手账摊开在桌面右上方。真皮封面,边角磨白了,是用了多年的东西。摊开的那一页正是 11 月 15 日,周五。字迹潦草,是惯于快速记事的人的写法,日程栏里一行一行记着进货、银行、电话。最下面一行,单独占了一格:
「22:00 K」
二十二点,K。牛込用铅笔尾端轻轻压住纸页,拍了照。二十二点整,落在法医给的宽幅偏后段。死者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晚,日程栏的最底下留着一个单独的字母。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。当时他把这条线索的价值估为「中」,理由只有一半站得住:孤零零一行字,没有旁证,定不了死亡时刻,一小时十分钟的宽幅靠它一分钟也收窄不了;但 K 是谁,是可以查出来的东西,姓氏以 K 起头的关系人就那么多,一个一个过筛,总能过出结果。能查的线索就值一个「中」,查出来值多少,另说。
账簿在文件堆的最下层。总账、流水、工资表,记账的人是经理,笔迹清楚。牛込翻得不快。翻到十月那一册的中段,他停住了。几页之间夹着一张便签,死者的字迹,比手账更潦草,只有五个字:
「金曜までに」
周五之前。
牛込把便签对着灯看了看,又去对前后页的数字。他的会计知识是刑警的平均水准,但就算以这个水准,也看得出有几笔支出对不上进项,缺口不是一天的,是几个月拖出来的。数额他当晚只粗估了一个量级:千万日元级,不小。
金曜までに。案发当天就是周五。前一个周五、后一个周五,死的这个人要某样东西在周五之前到位。牛込把便签装进证物袋,在笔记本上写下两行:一,账上有缺口;二,死者设了期限。然后他合上手账,开始见人。
先见的是第一发现人。桐生大地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,手里捏着一杯自己倒的、没喝的水。二十六岁,说话语速快,但不乱。
「每晚打烊前送结算单进去,老板签字,这是规矩。」他说,「今晚我进去,老板伏在桌上,我以为他睡着了,叫了一声,没应。然后我看见了背上的……」他停了一下,「我退出来,打了电话。」
「今晚最后一次见到老板活着,是什么时候?」
「开演前。」桐生答得很快,「二十一点过一点,我送咖啡进去。老板在看账,说放那儿就行。小吧台的监控对着吧台,时间码应该拍得到我端着咖啡走向里面的时间。」
鉴识回看了那个小吧台的监控——只拍吧台一个视角,但有时间码。桐生端着咖啡离开吧台画面,是二十一点零五分。这成了当夜最后一个被确认的生前目击时刻。从二十一点零五分到二十三点零五分,整整两个小时,没有任何人声称见过早川弦吾。
经理香田澄人的询问安排在临时腾出的后台休息室。牛込问的是常规题:当晚的行动。
「二十一点开演前,我在场内各处。开演后主要在吧台和观众席后方巡场,这是我的工作。中间离开吧台不到十分钟,在店内巡了一圈场。」香田的陈述平顺得像排练过,「二十二点前后,开始陆续有客人提前离席,我到入口的接待台去送客,一直待到二十二点二十分以后。这一点有记录——二十二点十一分,有一位客人买了一瓶外带的威士忌,POS 的小票是我开的,打印时刻在上面。二十二点十六分到二十五分之间,我在门口送走了三组客人,给他们签过名,其中两组是常客,名字我可以提供。」
牛込让人去核。POS 小票在,打印时刻 22:11,金额、品名对得上;三组客人的名字当晚就拿到了两个联系方式。一条不在场记录,每一笔都钉得很死,像装订好的卷宗,抽不出一页活的。当然,前提是死亡时刻落在小票和证词覆盖的时段里——而此刻他们手里只有宽幅,没有支点。牛込把这条记录归档时标注的是「待比对」,心里却已经在想别的事:一个经理,在老板被杀的夜里,恰好用一张小票和三组客人给自己钉出了一段时间。谨慎的人,还是谨慎过头的人,他暂时不打算下结论。
最后见的是那个自由撰稿人。如月十夜,三十三岁,案发时在观众席,散场后留在吧台,自称「记了些东西」,并且真的把笔记本递了过来。牛込翻了几页。记录细得恼人:灯光、曲目、人物的位置、桐生推门的时间,全都标着钟点。
「如月老师。」牛込把笔记本还回去,「写稿的人和做笔录的人,看到的是同一个现场。但请您分清哪部分是眼睛看的,哪部分是脑子补的。」
「我尽量。」对方答得不卑不亢,「所以我只记钟点和位置,感想一句没写。」
牛込看了他两秒。这种对话在他二十年的搜查经验里通常没有好结果,撰稿人这种生物,离现场越近越麻烦。他把如月的联系方式留下来,说这几天请不要离开东京,然后转身走向办公室。
凌晨两点,牛込谦三站在那条十二米长的走廊里,重新把今晚拿到的所有东西在心里排了一遍:宽幅一小时十分钟的死亡推定,一杯凉透的咖啡,一张写着「22:00 K」的手账,一把干净的裁纸刀,一册对不上的账,一句「金曜までに」,一个二十二点整滴水不漏的经理。
还缺一个支点。一个能把宽幅收窄、能把时刻钉死的东西。他当时以为这个支点会是 K,会是账,会是监控里某个还没被注意到的画面。
收队前,辖区的人问明天从哪条线先动。牛込说,先见人,能说话的人比纸快。他在笔记本的页脚写下第二天的四个名字,又在名字下面注了一行:明早九点,辖区署会议室,仓田茂第一个到。写完,他合上了本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