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谋杀歌谣

打烊后的 Velvet Note,比案发那夜还要安静。

观众席的灯只开了一半,舞台上没有乐器,线材都收进了箱子。吧台后面,桐生留下的几只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。牛込带了两个人,一个守在楼梯口,一个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,录音设备放在吧台上,红色的指示灯亮着。我坐在吧台斜前方,案发那夜我的位子。桌上没有酒,只有我那本已经卷了边的笔记本。

香田澄人从吧台后方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时候,穿的是便装,深灰毛衣,和在署里接受询问那晚一样。他扫了一眼全场,目光在录音设备上停了一秒,然后在我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。

「如月老师。」他先开的口,「牛込先生说我可以拒绝。我想了想,还是来了。这家店打烊之后的样子,我比谁都熟,在这里谈,比在小房间里谈像话。」

「那我们从不像话的地方谈起。」我说,「从一张节目单谈起。」

他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我。我把笔记本摊开,推过桌面,推到他面前。他自己伸手翻了起来。我不催他。这一遍,数字必须自己站到他眼前。

二十一点十分开演,这是票根和一百多个人的记忆。前三首按顺序走,《硝子の棘》《水底の子守歌》《鉄の聖母》。第三首唱完,二十一点四十四分。报幕五分。二十一点四十九分,第四首开口。

「印在节目单上的第四首是《暗渠のワルツ》。」我说,「可那晚从台上传出来的第四首,是《深绿の影》。这一点,现在有三样东西互相印证:贴在返送音箱上的手写曲序表,一位陌生乐迷当晚的博客,以及店里那台定点录音机云端档案的时间码。二十一点四十九分,录音里响起的是《深绿の影》的前奏。八分钟,唱到二十一点五十七分。」

「仓田茂老人在副歌回落的那一拍,听到了像喊声的东西。他从头到尾只说他听到了什么,没数那是第几首。是我们所有人替他数错了。喊声落在二十一点五十分到五十二分。而你们,」我看了牛込一眼,又看回香田,「按印刷节目单把这首歌定在第六首、二十二点十六分,把喊声定在二十二点十七分之后,把死亡时刻收窄在二十二点零五分到二十五分。整个窗口,比真相晚了二十七分钟。就这么多。」

「还有一张表。」我把笔记本往回翻了一页,没有替他念,只把本子又往他面前推了半寸,「你自己看。节目单上印的时长,是印给位次的;流媒体音源上的时长,是跟着曲名的。逐曲对下来,只有两格错开,错的恰好是被对调的那两首。香田,你调换曲名的时候连位次的时长一起搬了过去,这是这张纸上最细的一笔,也是最先露出指纹的一笔。云上的录音证明顺序,这张对照表证明故意。」

香田的目光落在那两格上,很久没有抬起来。吧台后面,制冰机低低地响了一声,又静下去。

「在那个假窗口里,你有一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。POS 小票,二十二点十一分;三组提前离席的客人,签名留念。每一笔都真,每一个字都真。它甚至不用伪造,它只需要等着,等所有人把死亡时刻搬到它覆盖的地方。而真正的死亡时刻,二十一点五十分前后,你在吧台后面那扇门里。二十一点四十四分第三首的掌声里你离开吧台,十二米的走廊,第四首的前奏替你盖住脚步,二十一点五十三分你回到吧台。他如何收拾的手,卷宗不需要写。你自己的陈述里说过,中间离开吧台不到十分钟,在店内巡了一圈场。十来天里没有一个人追问这不到十分钟,因为所有人的表上,那时候死亡还没有发生。」

香田始终没有动。舞台上的顶灯关着,观众席的半灯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两半。

「然后是布景。」我继续说,「尸体旁边的歌词卡,《水底の子守歌》的副歌收尾句,左手誊抄,工整得近乎印刷体。它负责把所有人往模仿犯的方向推,网络上那场狂欢有多热闹,你办公室里的座位就有多安静。手账上的『22:00 K』,对账其实在周六上午,会计木村早就说过。死者不需要在前一晚十点约见任何人,那行字是你写的,用的是店里的笔,仿的是他潦草的习惯。它负责给伪窗口旁证:死者二十二点还有约,所以二十二点还活着。三张纸,各管一个方向,全都出自一个能同时碰到印刷稿、死者手账和办公室的人手里。」

「裁纸刀。」牛込在这时开口,声音不高,「刀柄拆开,缝里有潜血反应,阳性。你擦了刀身,收进柄里,放回笔架。香田,鉴识的报告昨天就出来了。」

香田的目光垂下去,落在吧台的木纹上。「那二十五分钟,」他说,「前台,小票,送客,是我自己排的班。每周五散场前我都这么做,做了几年,熟到没人会觉得反常。我只挑了一个日子,把它的用处用足。」

地下室里静得听得见制冰机的低鸣,和案发那夜一模一样。

「账的事,我不说了。」我说,「一千八百万,八个月,经手人全是你,早川的便签写着『金曜までに』,周六的对账会把你拆开。这一层,报纸上会写,写得也都会对。可我来这里不是为这一层。如果只为钱,你有的是比调换节目单便宜的办法。我来是想问一个算术回答不了的问题。」

我把笔记本翻过一页。

「还有一层,这一层靠的不是算术。」我说,「户籍謄本周一到了牛込先生的手上:香田绿,长女,七年前除籍,本籍东京都八王子市。旧厂牌的人也开了口,访谈的邮件我转给了牛込先生:你入行前改过履历,唯独姓氏没动。姐弟这层关系,不是猜出来的,是公文和证词摆在那里的。所以我要问的其实不是账,是歌。八首歌,你为什么偏偏动《深绿の影》?」
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这个晚上就到此为止了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和案发那夜一样平稳,只是低了。

「我姐姐写那首歌的时候,二十四岁。」他说,「录音是我陪她去的一次,就一次。棚里那支老电容话筒,防喷罩边上别着她的一枚绿色发卡,唱到高音她会伸手扶一下。她在棚里唱,早川在外面听,听完说,歌可以,人不行,合同得按他的来。后来的事你们都查到了。歌的管理登记在音羽制作名下,早川的个人公司,J-WID 上谁都能查,七年没变过。版税到她手里的,接近于零。她死前半年,逢人就说想把歌拿回来。歌到现在还在挣钱,挣给早川,挣了七年。」

「我进这家店,是刻意进来的。改名换姓谈不上,简历上做掉一段就是了,他那种人不会细看一个经理的来历。我管了六年统筹,把他的店做成银座最像样的店。账上的钱,起先我对自己说,那是姐姐该得的版税,我替她领。领到后来,数目早就过了线,我自己知道。这是挪用,没什么可辩解的,到了这一步,两样罪本来就是一根藤。」

「选那首歌,不是报复的仪式,仪式是给别人看的,我没那么闲。」他的语速慢下来,「我选它,是因为它是全场唯一一首所有人都会用耳朵记住、却没有人会低头核对节目单的曲子。它是铃的看板曲,仓田先生那种老乐迷闭着眼睛都认得出。仓田先生听到什么——不,仓田先生的耳朵,就是全案最稳的一只表。我要的就是这只表,配上一张最不可靠的纸。」

「进门的时候,他在看账,头都没抬。」他说,「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。等那首歌的前奏响起来,才动的手。等了多久,我没数。」

「纸不可靠,是你让它不可靠的。」牛込在吧台尽头开口,声音不高,「说歌。」

香田朝他那边偏了一下头,算是应下。「歌谣这东西,唱的是别人的死。那一晚,台上唱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,只是没有人对照着纸去听。我做了六年节目单,我最清楚一件事:印刷品递到手里的那一刻,人的耳朵就下班了。」

「如月老师,你问我姐姐的名字。」他直起身,「香田绿。绿色的绿。那首歌的名字,就是她的名字。它不该被印在第六首,更不该被印在他批准的节目单上。这两件事,我一件都没能替她改过来。我唯一改过来的那张纸——」他说到一半停住了,喉结动了一下,没有说出那张纸是什么,也没有再说下去。

牛込站起身。「香田澄人,时间到了。」

被带上楼梯之前,香田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身看了一眼那个舞台。

「能让我放完最后一曲吗?」他说,「音响的钥匙在我这儿。放完我就走。」

牛込看了他几秒,点了头。他走到吧台内侧,弯腰,开机,选曲。前奏的几个音从十年前的好音箱里落下来,是铃那一版录音的母带,店内的存档。《深绿の影》。没有人说话。八分钟里,我站在吧台边,仓田老人当晚坐过的位子空着,侧门安安静静关着。副歌起来,弱下去,又撑住。我在这八分钟里想了很多事:想十九岁在小剧场开口的香田绿,想二十六岁停下来的香田绿,想那个把节目单递到我手里时动作干净的男人,想一个用六年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、又用四分钟把一切毁掉的人。歌没有回答任何事。歌只是唱完了。

尾音收尽,香田关了机器,把钥匙放在吧台上,跟着牛込走上那两道折返的楼梯。银座地面的霓虹从门缝里切进来一线,又被关在外面。

一个月后,我的结稿发在供职网站的年末特辑栏。校样送回来的时候,编辑问我标题想好没有。我想都没想,敲了四个字:谋杀歌谣。

这四个字在这桩案子里被用过很多次。用在传单上,用在猎奇的帖子里,用在恐慌的街谈里。可直到最后一刻我才明白它真正的意思。凶手没有让我们看见假的东西。他只是把真的东西挪了两格,然后确信我们再也不会低头去数。

而数过的人只有一个。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,一只好耳朵,一整晚没数第几首,只记得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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