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结
四月十一日,星期六,上午八点过五分,松枝優理接到了那通电话。
电话是研究室的助教打来的。年轻人的声音发紧,一句话说了两遍才说完整。他说中村教授的门锁着,他按惯例用备用钥匙开了门,教授趴在桌上,他叫了几声,又摇了摇肩膀。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抖了一下,停了停,才又说,然后他报了警。
"手腕上有绳子。"助教说。
松枝赶到本乡的时候,警戒带已经拉好了。四月的风从银杏道上过来,树刚发芽。校门口停着两辆警车,没有鸣笛,车顶的灯也没开,安静得像是一次普通的出勤。他在楼下站了几秒,抬头看三层的窗。窗开着,白色的窗帘一动不动。
三楼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以外的气味,是很多人短时间进出带来的。助教坐在楼梯间的长椅上,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。年轻人看见松枝,站起来,鞠了一躬,动作做得太完整,反而显得僵。
"松枝老师。"他说,"教授他……"
"你做得对,报警,不碰现场。"松枝说,"去休息一下吧。"
助教的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的是:"教授昨天还跟我约了下周看论文。"
松枝点点头,没有接这句话。他现在不能接这句话。
研究室里人很多,又出奇地安静。鉴识人员贴着墙根走,相机的快门声隔一阵响一下。松枝在门口出示了证件,一个刑警问他和中村的关系,他说,博士时代的导师。刑警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放他进去了。
中村啓介坐在窗边的转椅里,上身伏在桌面上,右臂弯着垫在脸侧,左臂垂下去。从门口的角度看,像一个工作到深夜、终于睡着的人。桌面收拾得很整齐:合上的笔记本电脑,一摞打印纸,笔搁在笔架上。五十八岁的人,头发白了一半,后脑的发旋还是松枝熟悉的形状。
松枝没有再走近。他在离书桌三步的地方停下来,把视线放在自己允许自己看的地方:地面的警戒标记,窗台的灰,垃圾桶。
有人掀开白布核对证件照,有人蹲在书桌边测量什么,报出一串数字,旁边的人记下来。戴手套的警官用镊子夹起桌上的打印纸,对着光看了一眼,装进袋子。每一个动作都有下一个人复核。松枝站在这些动作的外面,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的内部。机器的每一个零件都很专业,但机器要加工的是中村老师。这个事实,他还需要一小会儿才能接受。
"松枝先生。"
一个中年男人从窗边转过身。四十五岁上下,西装旧了,领口敞着,皮鞋的鞋尖磨得发白。他自我介绍:警视厅搜查一课,伊达宪。
"听助教说,您是中村老师带出来的。"伊达说,"抱歉,这种时候还要占用您的时间。"
"我帮得上什么吗。"
"现在还说不准。"伊达没有绕弯,"先跟您交个底。法医的初步看法,死亡时间在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。具体要等解剖。再细的范围,现在说了就是没有根据的话,我们不说。"
昨晚七点到九点。松枝在心里把这个窗口放好,没有展开它。他昨晚九点离开大学,十点到家。如果早两个小时走,他会从这扇窗下面经过。
"死因呢。"
"颈部受压。绳索状的痕迹。"伊达看着他的眼睛,顿了顿,"有一点我们需要说明。尸斑的位置和现在的姿势对不上。人死后血液会沉积在身体最低处,中村老师的尸斑分布说明,他在死后被移动过。有人在他死后,把他摆成了伏案的样子。"
"摆成?"松枝重复了一次。
"对。所以现在不是事故,也不是自尽能解释的。是他杀,这一点没有疑问。"伊达的声音放低了些,"有疑问的是别的。"
他朝书桌的方向侧了侧身。松枝顺着看过去。
垂在桌沿的左手手腕上,有一圈绳索。绳子是白色的,三股绞成,指头粗细,在腕骨上方收成一个结。那个结不大,结身扁平,贴着手腕。两股绳在结的中心交互穿插,一上一下,层层收紧。绳身闭成一个整圈,接头编进结身里,一眼找不到头尾。
松枝认得那个结形。方结。中村老师的教具,第一届纽结理论讨论班上他亲手打的,从那以后一直放在研究室里,每年讲课都拿出来用一次。
松枝认得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位置。他在这里读了五年书。靠窗的座位是中村的,下午的太阳会照到桌角,中村批论文的时候总把笔帽咬出牙印。门边的矮柜是放茶具的地方,后来换成了纸杯和速溶咖啡。白板上那块擦不干净的痕迹是前年留下的,中村讲得兴起,用白板笔写了满板的推导,最后发现手里拿的是油性记号笔。
现在这间屋子被警戒标记分成了很多小块,每一块里站着陌生的专业人员。
"那枚结,初步看是这间屋子自己的东西。"伊达说,"您看黑板旁边。"
黑板旁边的墙上有一颗钉子,空着。钉子周围的墙面,颜色比四周浅出一小圈,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挂了很多年。
"我们核对过,那里原来挂着一枚教具结,中村先生的。"伊达说,"初步看,是凶手把它取下来,用在了死者手上。这意味着什么,我们还没有结论。"
松枝没有接话。他看着那个结。结打得很稳,每一股绳都走到位了,没有松垮的圈,也没有多余的缠绕。中村老师打过很多次这个结,每次都不疾不徐,而且熟练。只是它作为教具存在好多年,松枝对它已经熟视无睹了。这是多年以来他第一次仔细地看这个结。松枝的思绪有些飘远了。
警官的声音将松枝拉了回来。
"还有一个地方,想请懂这间屋子的人看看。"
伊达领他走到墙角的垃圾桶边。桶里东西很少:几张揉皱的打印纸,没有别的。
"草稿和废页,每张都核对过字迹,是中村先生自己的。"伊达说,"到目前,这间屋子里没有找出任何一件别人留下的东西。"
松枝看着垃圾桶。桶里是一个人正常工作一天的量,不多不少。
"来过的人,什么都没留下。"他说,"你们已经想过这些了。"
"想过。"伊达坦然承认,"尸斑说明遗体被摆过。那枚结,初步看是从钉子上取下来的,那就是凶手用了现场的东西。还有那扇窗,我们也查过了。三楼的外墙没有落脚的地方,窗台的灰没动,窗轨窗框上没有痕。按现在的看法,窗是中村先生自己开着透气的,这一条先划掉。剩下的,每一条我们都看得见。看不见的是人。昨晚这栋楼门禁正常。老楼,只有电梯轿厢里装了一个探头,楼梯间没有。电梯的监控我们会逐帧看,但目前,没有一个可疑的影子。"
他停了停。
"说句交底的话,松枝先生。这案子现在是这么个状态:每一处都不对劲,每一处都接不到下一处。我干了二十年,头一次见到这么……"他找了个词,没找到,"这么干净的现场。"
干净。松枝环视这间研究室。书架还是中村生前的顺序,白板上的公式擦了一半,另一半留着,是关于表示论的几行推导,字迹向右上方斜,是中村的字。窗台上有枯掉的盆栽。一切都还是这间屋子该有的样子,只有两件事不是:椅子里的人不会再起来,和他手腕上那枚结。
他想起最后一次见中村。上周的教员会议之后,两个人在走廊里说了十分钟的话。中村说讨论班今年的学生里有一个好苗子,又说课题的数据下周能到一批新的。说到最后,中村看了看表,说,先走了,晚上还有个约。十分钟,没有一句重要的话。现在想来,重要的话他们十年里也没有说过几句,但那些不重要的十分钟加起来,就是一个学生和导师之间全部的东西。
"那个结,"松枝问,"鉴识拍照取证之后会解开吧。"
"会完整取下来,保持原状。"伊达看了他一眼,"您认得那个结?"
"方结。系行李、扎绷带用的那种平结。"松枝说,"中村老师拿它当教具。一根三股绳打成它,两头一接,数学上就是另一回事了。"
"您能打一个吗。"
"能。但打了对您没用。"松枝说,"同一枚结,一百个人打出一百个样子,收紧的手法都不一样。"
"有什么讲究吗。"
"看从什么角度。"松枝说,"拓扑学里,结不结不是看它绕成什么样,是看它能不能不剪开就解开。方结两头一接就解不开了,这是它和普通绳圈的全部区别。"
伊达点点头,把这个说法记在了本子上。松枝看着他的笔尖。这位刑警记东西很快,字迹潦草,但那一页上他写得最清楚的是一行:结,方结。
上午剩下的时间里,松枝回答了伊达的问题。中村的家人:妻子三年前病逝,一个女儿在关西,已经通知。中村的仇家:想不出来。中村最近在做什么:一个和校外合作的数据相关课题,还有一个带了三年的讨论班。明天的安排:数学会的春季例会,他原定出席。中村有没有结仇到会被人杀的地步:松枝摇头,然后发现自己摇得太快了,停下来,认真地重新想了一遍,还是摇头。
他又补充了楼里的情况。这栋楼晚上六点以后正门落锁,进出刷教职员的卡,记录会留。一楼另有一扇通后巷的便门,老式的,从内侧一拧就开,没有刷卡,也没有探头对着它。但昨天晚上是星期五,楼里人走得早,七点以后大概就没什么人了。谁在哪一层,没人能证明。
"也就是说,楼里的人都可能留下,楼外的人,有卡就能进。"伊达说。
"或者有人替他开门。"松枝说,"中村老师在楼里的话,学生敲门,他会开。"
伊达在本子上写下这一条,笔尖停了一下。
"中村老师不是那种会树敌的人。"松枝说,"他连评审意见都写得很客气。"
"客气到什么程度。"
"他退稿的时候会把优点写完再写理由。"松枝说,"学生们传看过他的拒稿信,说看了会不好意思生气。"
伊达没有笑。他把这句也记了下来。
中午之前,遗体被运走了。鉴识人员最后处理那枚结,两个人配合,用镊子固定住,把它从腕骨上完整地褪下来,装进证物袋。松枝站在门边看着。白色的三股绳在透明袋子里盘成小小的一圈,结形没有散。结身扁平,收得平,像一件交工的活计。
他送证物袋到门口,然后回到窗边。窗外是银杏道,有学生骑车经过,车筐里露出便利店的袋子。四月十一日,星期六,世界照常运行。
离开前,伊达送他到楼下,递了名片。
"这两天可能还要麻烦您。"刑警说,"中村老师的日程、来往的人,我们需要熟悉研究室的人帮忙过一遍。"
"我都会在,有事请随时联系。"松枝收下名片。
他走出警戒带,回头看了一眼三层的窗。窗帘被风吹动了一次,又静下来。
回家的路上,松枝在电车里把今天看到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。伏案的姿态,对不上的尸斑,一枚结。他想起中村教他的两件事。说出口的判断要有出处。面对一堆看不出关系的材料,不要急着找答案,先给每件材料一个准确的名字。名字对了,关系自己会走出来。
姿态,位移,结。三个名字。他闭上眼睛,把它们放好。
电车到站的时候,他睁开眼。他不知道自己将要在这三个名字里走多久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中村老师的研究室里不会有无意义的布置,杀中村老师的人留下的东西,也不会有。每一件都有意义。找到意义,就找到了那个人。
〔顾问工作记录 · 01〕 现场初勘数据摘要。 室温 21.4°C,湿度 44%。推定死亡时段室外风速 3.2 m/s,西北向。 绳索:聚丙烯三股绞绳,直径约 8 mm,绳身闭合成圈,无可辨认端头,纤维有拉伸形变;结形与死者所有教具(黑板旁钉上原物)一致,初判为现场物。 遗体:尸斑分布与呈现姿态不一致,死后移位成立。 门窗:无暴力侵入痕迹。 样本量小,逐项可复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