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　预测

六月十五日，星期一，松枝把白板擦空了。

名单开出来没几天，白川的日期还剩四天。警方那边，伊达每天一个电话，通报的内容大同小异：会议场馆的安保方案落地了，白川抵京的航班定了，六月十八日晚到，住会议指定的酒店，十九日开幕，二十一日离会。一切都按日程在走。

一周里，松枝自己的日子照常过。两节课，一次讨论班，一份拖了很久的审稿意见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，后台一直转着同一个问题，转了一周。讨论班散场的时候，学生围着白板争论一个引理的证法，他坐在旁边听，听得很专心，可同时他听见自己脑子里那个问题还在走，像一台不关的机器。

松枝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
名单出来以后，他一直绕着一个问题走：编号选出的名单之外，已经死了两个人，为什么这两个死者都和他有关。中村是他的导师，高野是他的同届。编号整除选出的是还活着的候选者，已故者不在输出里；可名单开出来之前，已经死掉的两个人，恰好都是他的故人。编号不看人，编号不该有这种偏好。

除非，看人的不是编号。

这个问题他拖了一周，因为答它的方向让他不舒服。两名死者是他的故人，这个「他的」一旦放进去，整件案子的重心就移了位：从「凶手为什么要杀这两个人」移向「凶手为什么要杀我认识的这两个人」。他一直不肯把案子往自己身上放。往自己身上放，是外行看案子的第一个错觉，他做顾问的第一天就警告过自己。可是现在，材料自己往这个方向走，他拦不住，也不该拦。

他把两起案子和四个人名在白板上重新排。这一次他不按案发顺序排，他按自己的年表排。

最上面，中村啓介。他的博士导师。他在东大读博的五年，中村是他的天。这是他的学术生涯的第一格：师。

第二格，高野俊介。他的同届。同一届进理学部，同一个图书馆自习区，博士毕业后各奔东西。这是他学术生涯的第二格：同辈的起点。

第三格，他停笔停了好一会儿，才写上去：白川英二。普林斯顿，算术几何，和他同领域。共著过一篇论文，也在同一个问题上顶了几年，你追我赶，彼此都读过对方每一行证明。这是他学术生涯的第三格：同领域的竞逐。

他退后一步，看这三行字。

师。同届。竞者。

他先检验这个读法的反面。名单上白川以外的三个人，在他的年表上有没有格子。林名誉教授，他见过，中村的老同僚，在他读博的那些年算师长的朋友，算不上他自己年表的一格。小島，原讲师，走的那年他刚进博士后期，点头之交。佐藤，庶务，隔得更远。三个人在他的年表上都没有格子。如果凶手照的是他的履历，这三个人就不该出现在凶手的视野中心，他们出现在名单上，是因为编号不看年表，编号只看整除。

两条规则，管着同一份名单。编号管谁进来，年表管谁先死。他在白板的一角把这句话写了下来，写完划了一道横线。这是他一周以来第一次觉得，自己摸到了这个东西的边。

一条线顺着他的年表走下来，一格一格，走得又稳又准。名单是编号给的，编号把他年表上有格子的人，和他年表外的人，混在同一张四行的表里。

他在这块白板前站了一个小时。

然后他做了那件他拖了一周的事：他把「巧合」两个字从考虑里划掉了。两个点可以是巧合，三个格子连成一条顺着年表走的线，就不是巧合，是读法。凶手在读他的履历。一起，读他的师承；二起，读他的同侪；三起——如果有三起——读他的竞逐。

这个读法让他后背发凉，但它解释了一切。它解释了为什么死者都绕着中村研究室这条轨道，因为这条轨道就是他松枝的年表；它解释了排序键为什么是学术日程，因为一个按他的年表作案的人，用的自然是学术的日历；它甚至解释了签名的层进，纽结，低维拓扑，一层一层往深处走，往他走。

凶手在沿他的学术生涯，向他走来。

他把这句话写在白板正中央，看了很久。它是个比喻，但此刻它是最准确的句子。

他给伊达打了电话。

"我预测下一个目标是白川英二。"
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
"这个您名单第一天就排出来了。"伊达说，"他是第一行。"

"不一样。"松枝说，"那天我说的是排序键的输出，一个假说的第一行。今天我说的是我的话。我把前两个死者和我的关系理清了：我的导师，我的同届。下一个格子，是同领域的竞争者。白川。凶手在照着我的履历任人，日程只是他动手的窗口。两件事叠在一起，指向同一个人。"

"依据就这些？"

"就这些。"松枝说，"两个死者，一条年表，一份名单。它们各自孤立的时候什么都不是，叠起来只指向一个名字。伊达警官，我做数学一辈子，只看一种东西：几个独立的来源，收敛到同一个答案。现在它收敛了。"

伊达在电话那头翻了翻纸。

"行。"他说，"其实不用您说，白川本来就是布控的头号。但您今天这番话，我记下来了。您把'预测'两个字说出口了，松枝先生，说出口的话，需要验证。"

"我知道。"松枝说，"我在等十九日。"

"还有一层，您想过没有。"伊达的声音沉下来，"您的预测要是中了，往后的事就不一样了。现在媒体还只是起哄，预测一中，您就是'算出下一个死者的人'。到那天，话筒就不是对着我了。"

"我想过。"松枝说，"那不是现在该操心的事。现在该操心的只有一件事：十九日，白川平安。"

"布控我再给您交个底。"伊达说，"会场内外四组人，酒店大堂两组，白川的邻座安排了我们的人，茶歇有人贴。他只要在这个日程里走，就一直在我们眼睛里头。唯一看不住的是日程外，他要是临时起意去别的地方，跟起来就费劲。所以托您一句话的事没有，但托您一个判断：这个凶手，会守日程吗。"

"会。"松枝说，"他前两起都守在日程里。日程是他的钟表，我相信他不砸自己的钟表。"

"会议那边，"伊达说，"说起来也巧，这个会您是本来说要到场的。"

"学会春天就给我发了邀请。"松枝说，"主旨报告。我上个月回了辞函。案子在这，我走不开。"

"白川能来，听说也是学会张罗了很久。"伊达说，"普林斯顿那边本来排了别的访问，学会出面协调，又是纪念中村老师的专场，他就应了。这种邀请，学会一年发几十封，举手之劳，这回倒真是请动了。"

松枝握着电话，停了一拍。

纪念中村的专场。他不知道这一场有这个名目。中村走了两个月，学界用学界的方式记他：开一场会，设一个专场，请他的同行和他的对手坐到一间屋子里。白川为这个来。六月十九日，白川会站在纪念他老师的会场上。

他想起白川。去年在京都的会上见过一面，走廊里碰到，站着聊了十分钟，聊的还是那个老问题，谁也没说服谁，散了各自赶各自的分会场。共著的那篇论文是三年前的事，通信写的，从头到尾两个人只见过两面。学术上的近，和地理上的近，从来是两回事。他和白川，是彼此参考文献里出现得最勤的名字，也是一年见不了一次的人。

"会议我帮不上忙。"松枝说，"人不在场反而好。我在场，认识我的人太多，动静太大。"

"我也是这么想的。"伊达说，"您这几天该干什么干什么。剩下的是我们的活。"

挂了电话，松枝在白板上把白川的名字圈了一圈，旁边写上日期：六月十九日至二十一日，东京，国际算术几何会议。

夜里他把预测写成了一页纸，发给伊达，抄送了搜查本部。白纸黑字，署名，日期。做完这些他才允许自己想一个问题：如果十九日什么都没有发生呢。答案是现成的，那就是最好的十九日。布控撤掉，假说留下一道裂缝，四个人继续过他们的日子。他写预测，但并不盼着出事。

夜里他睡得不好。凌晨四点他醒了一次，把三条规则在心里过了一遍，找错，没找到，又躺下。做数学的人最熟悉等，一个猜想提出来了，证明还没影，人就活在等里。这一次的等不一样。这一次的验证不由他写，由凶手写。他交出去的不是一篇论文，是一个人的名字，和四天以后的一个日期。

他在床上把四种结果排了一遍。十九日无事，假说存疑，留着；十九日白川出事且被布控拦下，假说着地，警方收网；十九日白川出事，拦不住——他没有把这个分支排完。第四种，出事的是名单外的别人。那意味着整套东西从根上错，他从头再来。他把这四种压在枕头底下，睡着了。

十六日上午，他去了一趟警视厅。例行的数据碰头会，早川在，伊达在。会上没有新内容，名单四个人的状态逐项过：白川的行程锁定，航班号、酒店、会场座位图都进了布控方案；林那边辖区巡逻照常；小島那边联络人每天一次电话；佐藤那边，图书馆周边的走访完成，无异常。

"数据这边呢。"伊达问。

"没有异常项。"早川说，"名单字段每日校验，四人的日程没有变更。白川的会议日程昨天又核对了一遍官网，开幕十九日九点，不变。"

他说完合上电脑。散会的时候，他和松枝一起走了一段。

"预测的事，伊达警官跟我说了。"早川说，"白川。"

"嗯。"

"四天。"早川说。他没有问依据，也没有问把握，只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说，数据这边有任何变动，我第一时间给你电话。松枝说好。两个人在楼梯口分开，一个下楼，一个出门。

六月十七日，他照常上课，照常回邮件。审稿意见还差最后一段，他写完，检查了两遍引理编号，发了出去。手头的事一件一件清掉，清到十八日，桌上什么都不剩了。十八日晚，伊达发来一条短信：白川抵京，入住，一切正常。

松枝回了两个字：收到。

他把手机放下，走到书房窗前。楼下是寻常的街道，便利店的灯，晚归的人。按他的理论，凶手贴着日程的前夜动手。白川的第一个日程是明天，那么第一扇窗，就是今夜。

布控从白川抵京那一刻就收紧了。酒店，楼层，出入，每一层都有眼睛。可他还是睡不着。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，手机放在膝盖上，音量开到最大。伊达答应过，有任何动静，先给他电话。他等那通电话，又怕那通电话。

天亮的时候，他意识到自己等了一夜。电话一直没响。

十九日，会议开幕。白天过去，一切正常。傍晚伊达又发来一条短信：今日无事。

他松了口气。松完这口气，另一种东西浮上来：如果十九日、二十日、二十一日都平安过去，他的理论就死了。他坐在椅子上，一时分不清自己在盼哪一边。同僚平安，理论作废，这是最好的结果，十天前在会议室里，他亲口这么说过。可此刻他捏着手机，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十天前说那句话的人了。

睡前他又检查了一遍手机，放回床头。理论交了，预测交了，名字和日期都白纸黑字落在案卷里。明天，不归他管。

〔顾问工作记录 · 11〕

预测模型置信度批注。

输入：签名层进规则（2 项）、目标函数（学籍号整除 165，D 数据集）、排序键（学术日程升序，前夜口径）、传记映射（师→同届→竞者）。
输出：单一目标，白川英二，窗口 6/19-6/21。
四个来源独立收敛，结构完整。布控已按最高级别落地，窗口内日程全程可控。

方向值得下注。

市场不一定奖励正确，但市场会惩罚运气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