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　雏形

答案是在六月第一个周末的夜里来的。

之前的三周，松枝把两起案子的全部材料铺在研究室的桌上，白天上课，晚上读材料。白板上的两栏越写越长，中间始终隔着一块空白。他知道中间缺一个东西，缺的不是新事实，是一个能把两栏事实接起来的提法。

三周里他做过的事，按日子排得出来。第一周，他把高野案的全部复印材料通读了两遍，读了就忘的部分用便签标出来再读。第二周，他把两名死者的人际网画在纸上，中村的网他熟，高野的网他要一点点补全，两张网画完，重叠的部分只有寥寥几处，每一处他都打了圈，又逐一划掉。第三周，他回到白板前，承认自己走了弯路：人际关系的方向屡屡碰壁，这两个案子的路恐怕不在人际上。

路在物上。他重新看物。

六月六日晚上，他盯着白板右侧那一栏，三个数字：七，二十一，四十九。

杯垫七枚。撕页二十一页。折角四十九。

这三个数字他看了三周。三周里他试过很多读法：日期，页码里的索引，房间号，编号。全都对不上，全都牵强。周六夜里，他换了一个方向。不再问这三个数字指什么，先问这三个数字是什么。

他坐下来，在纸上把这三个数字并排写了一遍。七，二十一，四十九。他先看到的是七：二十一是三乘七，四十九是七乘七。七的倍数，七的幂。他顺着七往下想，想了一个小时，什么都没长出来。一列数如果只说自己是七的亲戚，那它什么也没说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把已知的东西一项一项写上去。

死者：高野俊介
研究方向：低维拓扑和随机纽结理论
死亡日期：五月十六日深夜
死亡地点：国立先端数理研究所，三号值班室
现场物件：杯垫七枚；笔记撕走二十一页；折角在第四十九页

他退后半步，看着这块白板。七，二十一，四十九。他还在想这三个数是什么，目光落在「三号值班室」那一行上。三。

三。七。二十一。四十九。

四个数字在白板上排成一列。他被击中了。这一次不是眼熟，是整条序列在他脑子里自己浮了上来，一项接着一项，像一排拧紧的结。他甚至有一小会儿懊恼：第一案，现场的签名是纽结；高野的研究方向，也是纽结理论。他早该从纽结出发想到它，而不是在七相关的数上空转那么久。

十一点半。他抓起电话，拨了早川。这个点早川应该还醒着；更重要的是，整个东京，此刻最适合接这个电话的人就是早川。

"早川，问你个事。"他说，"你是在跟高野合作那个随机纽结的项目，对吗。"

"是。"电话那头停了一下，"怎么了。"

"那你应该对纽结表有了解。七，二十一，四十九。这三个数我想了很久，想不出是什么。我刚意识到，案发现场是三号值班室，那如果把三加在这串数前面呢？"

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一阵。他几乎听得见对方在想。

"……n 个交叉点下的素纽结数序列。"早川说。

"对。"松枝说，"学界的 OEIS 编号是 A002863。研究纽结前沿理论的数学家，死在了这个领域最基础的序列里。"

"这说明了什么。"早川的声音没有起伏，"和上一个案子一样，这是凶手的设计。他是在传达信息吗。"

"对。我想它提供了预测。"松枝说，"第一案现场有纽结，第二案的死者研究的就是纽结。这层预测关系，我们在第二案发生之后才发觉。现在第二案出现了一个序列，是凶手在告诉我们，该继续预测了。这个序列的下一项是什么……"

他在脑子里把那张表往下翻了一行。

"是一百六十五。"他说，"早川，明天带上数据库，我们需要和警方再对一次。"

"好。"早川说，"明早吧。得尽快。"

挂了电话，他在白板前站到后半夜。到家以后又坐到天亮。

第二天上午，早川带着笔记本电脑到了他研究室。周日，楼里没有人。

"先查一个数。"松枝说，"一百六十五，看它是谁的。"

早川打开数据集 D，把学籍号那一栏调出来，检索。屏幕停住。

中村啓介。

两个人在屏幕前站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序列的下一项，就是第一个死者的编号本身。

"高野呢？"松枝说。

早川敲了几下。九百九十。松枝心算了一遍，九百九十，等于一百六十五乘六。

中村的学籍号，就是一百六十五本身。他是整个事件的起点，也是一个根：一百六十五是公因数。

"找一百六十五的倍数。"松枝说。

早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。"全库跑一遍？"

"不。"松枝说，"跑到这里为止。剩下的，等警方在场再跑。这份数据出库要有见证。"

周日夜里和周一，他把整套东西写了出来。六月八日，他把一份六页纸的东西交给了伊达。

星期三，警方借了一间小会议室。伊达，两名搜查员，松枝，还有早川。早川是数据顾问，这份东西要落到数据上，他必须在场。

松枝把六页纸发下去，用十分钟讲完。

"我先说签名。"他说，"两起案子的现场布置不是随性的，是有层级的。第一起，纽结。第二起，低维拓扑：三，七，二十一，四十九，n 个交叉点下的素纽结数，一格一格照着表排。先是纽结本身，再是纽结的计数，他的目光在往抽象走。我把这条上升的线叫作签名的层进规则。"

"往上走，下一站在哪？"伊达问。

"不知道，这正是我要解决的部分。"松枝说，"现在说第二个部分，目标。凶手为什么杀这两个人。我的假设是：目标不是挑出来的，是算出来的。先提醒各位一件事：第一案现场留着纽结，第二案的死者就是研究纽结的人。签名在预告下一案，这不是修辞，已经发生了一次。所以第二案现场那串数的下一项，必须当作凶手递出来的东西来读。"

他在白板上写：序列的下一项，一百六十五；学籍号，能被一百六十五整除的人，命中。

"学籍号，三位，老系统留下的旧档口径，每个人都有。"他说，"这个字段不是我挑的，是两名死者替我挑的。两个数字都在档案里躺了十几年，不是谁这两天凑出来的。命中的人，就是候选目标。这个假说有一个好处：它给出一份名单。名单是可以核对的。"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"松枝先生，"一名搜查员开口，"编号这种东西，位数多了，总能凑出整除。这会不会太巧了。"

"会有这个嫌疑，所以我去验了它。"松枝说，"两个死者的学籍号不是我凑的，是登记时就存在的事实，我只是发现它。当然，"他顿了一下，"发现事实不等于读懂凶手。所以我不说这是对凶手的描述，我说这是一个假说。假说的价值在于它能被推翻。名单开出来，如果名单上的人之间毫无共性，假说就死。如果有共性，它就活一天。"

"共性指什么。"伊达问。

"这就要说第三个部分，顺序。"松枝说，"假设命中的不止一个人，谁先受害。先看一个事实：中村死在四月十日夜里，他原定十一日出席数学会的春季例会。高野死在五月十六日深夜，十七日所里的研讨会本来有他的发表，他十七日不值夜，就是为那场发表留出来的。两名死者，都死在自己下一个学术日程的前夜。"

他让这个事实在会议室里停了一秒。

"两个点不构成规律，我不说它构成。"他说，"但它给了一个可以守的读法：凶手贴着受害者的学术日历走。谁的下一个学术日程最近，会议，访问，评审，谁就先成为目标。"

"学术日程。"伊达重复了一遍。

"学术日程是确定的，公开的，提前几个月就定的。"松枝说，"一个按学术日历作案的人，等于把自己的时刻表交给了学界。这是我这套假说里最硬的部分：它不靠猜凶手的心思，靠的是日程表。"

"我有一个问题。"另一名搜查员举手，"两起案子，您推出三层规则。两起就出理论，是不是太快了。"

"是快。"松枝说，"做数学的人知道，两个数据点撑不起一个理论，只能撑一个假说。所以我从头到尾只说假说。它现在唯一的用处，是给我们一份可以核对的名单和若干可以守候的日期。验证它的不是我，是接下来的日历。"

"如果日历翻开，什么都没有呢。"

"那就是最好的结果。"松枝说，"假说错了，名单作废，名单上的人平安。我交上去的东西，错了不伤人，对了能挡人。"

伊达把六页纸翻了一遍，抬头。

"那就开名单。"

名单是早川开的。

会议室的桌子中间让给了他。他把电脑接上投影，把数据集 D 调出来，动作和两个月前清洗数据那几天一样，不快，但没有一步多余。伊达站在他身后看，松枝站在白幕旁边看。

数据集 D 就在他手里，三百多条记录，学籍号一栏齐全。松枝把规则写给他，他当场跑。投影打在白幕上，筛选条件输进去，表格一行一行往下沉，最后剩下六行。

六个人。

"含两位已故。"早川说，"中村老师和高野俊介。学籍号在旧档里，筛的时候一并命中了。"

会议室里静了一瞬。名单还没有开出来，两名死者先站进了名单里。松枝盯着屏幕。六行里有两行，是已经发生过的事。

"把全字段调出来。"松枝说，"这六个人，每一列我都要看。"

"可以。"

早川敲了几下。白幕上的表格铺开，六行，按学籍号升序排出来。

松枝一行一行看下去。他的目光在职工号那一列上扫过去，六个三位数，此刻什么也不是。

"已故的两行移出。"松枝说，"剩下四位，换排序键：下一个已确定的学术日程，升序。"

早川把两行移出，四行留下，重排。

白幕上，四行名字，每行后面跟着一个日期。

第一行：白川英二，三十四岁，普林斯顿研究员，六月十九日，东京国际算术几何会议开幕。

第二行：林忠宏，六十三岁，东大名誉教授，六月二十七日，学会理事会。

第三行：小島昭，四十七岁，东京科学大学教授，原中村研究室讲师，七月二日，纪念讲座筹备会。

第四行：佐藤実，三十八岁，东大图书馆职员，原中村研究室庶务，七月五日，研究室年会。

松枝看着第四行。佐藤実。这个名字他见过。两个月前，清洗数据的那三天，黄色的离群行，转岗编号差一位，当场更正。一个管过报销和备品的旧职员。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名单最末，按他自己的理论，是候选目标之一。

"年会。"那名搜查员问，"转岗都两年了，还参加研究室的年会？"

"日程是从学会和研究室的公开登记里取的。"早川说，"研究室年会的邀请函名单是老的，历届职员都在上面。他登记了出席。"

名单逐行过了一遍。白川那行不用解释，算术几何的会议，学界无人不知。林那行，名誉教授，中村的老同僚，理事会是他今年唯一登记的公开日程。小島那行，伊达问了问，早川答：原中村研究室的讲师，做导出代数几何的，七年前离开东大，现在东京科学大学教书。纪念讲座是中村去世后学界发起的那一场，他任筹备委员。筹备要核对旧档，这两个月他向研究室调过几次数据，都是自己任讲师那几年的记录，走的正规申请。

每过一行，会议室里就安静一分。四个人，职位不同，年龄不同，和学界的距离不同，唯一的共同点是都绕着中村研究室这条轨道走过，以及学籍号都能被同一个数整除。

"四个人，一个月里的日程。"伊达盯着白幕，"松枝先生，这就是您说的名单。"

"这是雏形。"松枝说，"它可能错。但它是闭着眼的理论给不出来的东西：四个人名，四个日期，排在日历上。从今天起，每一个日期都是一次检验。"

"警方怎么办。"搜查员问，"四个人都看起来？"

"我主张保护性接触。"伊达说，"不打草惊蛇，按日程先后布控。名单得有个说法，对内就叫保护名单。"

会议开到中午。散会前，松枝注意到早川一直坐在末位，六页纸放在手边，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

"学长。"松枝叫住他，"这套东西，你从数据的角度怎么看。"

早川把那六页纸拿起来，又翻了一遍，翻得很慢。

"名单是我跑的，字段我熟。"他说，"数据这边，我挑不出毛病。每个人的编号、日程，都有出处。"

"理论本身呢。"

早川把纸放回桌上。

"理论本身不归我评。"他说，"我只说一句：它给了四个可核对的日期。做数据的人，喜欢能核对的东西。"

他没有说信，也没有说不信。

换一个人，此刻多半要说两句场面话，恭喜，或者佩服。早川不说。十几年前在讨论班他就是这样，谁的报告做得漂亮，他听完只说一句「问题提得好」，然后低头收拾白板笔。松枝信这个习惯。

这份六页纸的文档，周一交上去，周三按流程共享给了顾问。松枝知道早川读过了，读得很细，今天会上他指得出每一条规则在哪一页。这让他安心。理论交出去了，有一双他信得过的眼睛替他看数据那一侧。

散会以后，伊达和松枝一起下楼。

"四个人。"伊达说，"头一个是白川。名字我有印象，报纸上说他和您是一个方向的。"

"是。"松枝说，"普林斯顿，算术几何。我们共著过一篇论文，也在同一个问题上磨过几年。"

"六月十九日，东京开会。"伊达说，"还有九天。"

"九天。"松枝说，"名单上他的日期最早。按我的假说，如果凶手照学术日历走，他就是下一个。"

伊达在楼梯口站住。

"松枝先生，您这套东西，我今天签了字，就是警方的行动依据了。"他说，"我再问最后一次。您信它几成。"

松枝想了想。

"数学上，它是一个结构完整的假说。"他说，"信不信，不归我管，归六月十九日管。"

伊达看了他一会儿，点点头。

"行。那就让六月十九日来管。"

下午的课他照上了。课间有学生问，老师最近在研究什么新方向。他说是组合里的一个老问题。学生走了。他没有说谎的习惯，但名单、规则、四个名字，这些现在都属于那间会议室，不属于课堂。

当晚，松枝在研究室把白板擦了，重新写。左边一栏：结，手性，纽结不变量。右边一栏：三，七，二十一，四十九，低维拓扑。中间，层进的箭头。箭头下面，他写了今天的日期，和四个名字，四个日期。

写到最后一个名字，他停了一下。佐藤実，七月五日。一个管报销和备品的旧职员，一个连学术日程都只剩年会的人，排在这份名单的最后。他把这一行写完，退后一步，看整块白板。

理论立起来了。层进规则，目标函数，排序键。

他把白板笔搁下，又把整份六页纸从第一页重读了一遍，站在一个挑刺的审稿人的立场上读。读罢他承认，他最没把握的是第二条。整除条件本身有两名死者的学籍号做底，这一步他站得住；站不住的是外推：表的一行是死的，可「取下一项」这个读法，是他在无数种读法里选出来的一种。凶手为什么偏偏用下一项，为什么偏偏是整除，这些问题那张表回答不了。这个嫌疑他现在驳不掉。能驳它的只有一件事：它预言的日期真的出了事，或者真的没出事。

窗外是六月的天，黑得晚了，走廊里还有学生的声音。他想，接下来要做的事只剩一件：等日历一页一页翻过去，翻到十九日。

〔顾问工作记录 · 09〕

签名理论雏形（松枝教授，6 页）通读完毕。

结构：① 签名层进规则（纽结→低维拓扑，抽象层级递升）；② 目标函数：学籍号整除条件（参数=签名数列下一项，165）；③ 排序键：下一学术日程升序（假说口径：凶手贴着学术日程走）。
6/6 23:41 松枝来电一次。确认为：n 个交叉点下的素纽结数（A002863）。下一项 165。6/7 当面核对：中村=165，高野=990。
数据侧核对：保护名单 4 人，编号与日程字段均可溯源，无矛盾项。
名单按排序键输出：白川 6/19、林 6/27、小島 7/2、佐藤 7/5。

假说可检验。检验窗口：6/19 起，逐日。

文档已归档，归档后两个工作日内完成共享，合规。

另：5/22 随所方入所一次，高野课题善后，纽结数据表服务器交接完毕。进出均经正门登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