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持仓
保护名单生效的第一周，警方做了四件事。
白川那边，警视厅通过外事渠道接了头，会议期间的场馆安保升了级，白川本人只被告知「会议有例行安保加强」，详情没说。林名誉教授那边，辖区派出所加了巡逻班次，刑警上门坐了一回，说的是「附近最近有可疑推销，您留意」。小島教授那边，伊达亲自跑了一趟东京科学大学，聊了半个小时，定了联系人和联络节奏。小島是四个人里问题最多的一个，问了三回「我到底卷进了什么」，伊达用同一句话挡了：例行排查，排查完就没您的事了。
三个人，三种走法，原则只有一个：不惊动。名单的存在本身不进任何一个人的耳朵。这是伊达定的规矩，松枝赞同。告诉一个人「你在一份凶杀案的候选名单上」，这句话本身就是伤害，无论它最后有没有兑现。
佐藤実排在最后。
"不是不重要。"伊达对松枝说，"是您的排序键说了算。七月五日，离现在还有三个多星期，他排第四，就第四个走。名单是您给的顺序，我们按顺序办。"
走访佐藤那天是六月十二日，星期五。伊达叫了松枝一起去。
车上，伊达把佐藤的档案给松枝看。一页纸，薄得可怜：佐藤実，三十八岁，独身，租住在北区，公寓一站路外。本校别的学部出身，毕业后留校做了事务，先在其他学部做庶务，中村研究室七年，最近两年在图书馆。奖惩记录一栏空白。体检记录一栏是历年的盖章。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一个表姐，在仙台。
"就这页纸。"伊达说，"我让小林去人事又查了一遍，没有第二页。这个人十五年没给任何人添过麻烦，也没让任何人记住过他。"
"这个人和研究室有旧，您去合适。"伊达合上档案，"再说名单是您开的，名单上的人，您应该见一见。"
东大图书馆的本馆在校区深处，红砖的老楼。下午两点，阅览室里的空调声压得很低，窗外是蝉声的开头。服务台的人把他们领进后面的职员区，一间堆着书目卡片和纸箱的办公室。
佐藤実从一排书架后面出来，手里抱着一摞还回的书。三十八岁，中等身材，灰色的工作服，胸牌上是图书馆的徽。他的长相放进任何一班通勤电车里都不会被多看一眼。数据里那个黄色的离群行，变成眼前这个抱着书的人。
"佐藤先生。"伊达出示了证件，"警视厅的。这位是松枝教授，东大的。耽误您十分钟，例行了解一些情况。"
佐藤把书放进分拣车，擦了擦手。他看了看松枝，想了一下。
"松枝教授。"他说，"我见过您。您在研究室读博的时候，我管报销。您的学会差旅费，报过好几回。"
松枝不记得了。差旅报销单都是他填好交过去，隔着一张办公桌的人，他没有正眼记过。这个事实让他顿了一下。
"那时候麻烦您了。"他说。
"不麻烦，是工作。"佐藤说，"您的单子好报，票据齐，事由写得清楚。有的人单子拿过来，票是皱的，日期对不上，那种才难办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东西，就是在说一项做了七年的工作。
"是中村老师的事吧。"他说，"报纸我看了。后来研究所那位，我也看了。"
"您在研究室待了几年。"伊达问。
"七年。庶务，管报销和备品。"佐藤说，"中村老师是个很规矩的人。报销单他从来不催，但每一张都自己核对过再交给我。有一次我多给了他四百块，他走了两层楼送回来。"
"您两年前为什么转岗了？"
"室里的定员调整，庶务岗合并了。"佐藤说，"图书馆这边缺人，我就过来了。没什么特别的原因。哪里都是做事务。"
"和研究室还有来往吗。"
"没了。工作上来往没有了。"佐藤想了想，"就是年会。年会的请柬每年还寄给我，研究室的老人都在名单上。今年我也回了出席。七月的第一个周日。"
"转岗了也去。"伊达说。
"去。"佐藤说得很自然，"年会不贵，大家凑份子。去了能见到老同事，说说话。我在研究室那七年，结婚的人我随过份子，生孩子的人我凑过贺礼。那些人现在还在研究室。今年本来还想着，中村老师肯定会讲两句，他每年都讲，讲完了自己把话筒线缠好。结果……"
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，低头把分拣车上的书码齐。
伊达问了些例行的：最近的作息，通勤路线，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，有没有接到过奇怪的电话。佐藤一一答了。朝八点半到馆，晚五点闭馆后整理一小时，坐电车回家，两点一线。没有可疑的人，没有奇怪的电话。答得平平静静，问什么答什么，不问的不说。
"图书馆的工作，和研究室比呢。"伊达换了个话题，让气氛松一点。
"书比人好对付。"佐藤说，"就是搬书费腰。"他拍了拍分拣车，"一天几百本，上架，下架，归位。哪本书在哪个架，闭着眼也摸得到。干久了就这点本事。"
"您喜欢看这个工作吗。"
"谈不上喜欢不喜欢。"佐藤说，"是个正经工作，发正经工资，书是干净的。这就够了。"
"佐藤先生，"伊达最后说，"最近一段时间，我们可能还会来了解情况。另外，七月初那个年会之前，如果您遇到任何不对的事，任何小事，打这个电话。"
他递过去一张名片。佐藤双手接了，看了看，收进工作服的口袋，又像是怕放不牢，隔着布料按了一下。
"警官，我能问一句吗。"佐藤说，"是不是……和我也有什么关系。那两个案子。"
伊达和松枝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"例行排查。"伊达说，"研究室的相关人员，我们都会走到。您排在很后面，不用紧张，保持平时的作息就好。"
"好。"佐藤说。他就信了，或者说，他接受了。图书馆的铃响了一声，下午的交接班时间到了。他朝两个人欠了欠身，抱起分拣车上一摞书回书架那边去了。走了两步，他又停住，转回来。
"松枝教授。"他说，"年会那天您去吗？"
"我还不确定。"松枝说。这是实话，邀请函也寄给了他，他还没有回。
"您要是去，咱们会上见。"佐藤说，"中村老师的学生，现在都出息了。"
说完这句，他抱着书走了。这一次没有再回头。
松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。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，普通得没有任何棱角。这个人和名单上其他三个名字不一样：白川是普林斯顿的研究员，林是名誉教授，小島是大学教授，他们站在学术这台机器的中间或者高处。佐藤只是给这台机器订过七年文具的人，如今连这台机器都离开了，只剩下一张年会的请柬还把他和从前连着。
可名单上，他是第四行。
两个人离开职员区的时候，穿过大阅览室。松枝回头看了一眼。佐藤已经回到了书架之间，踮着脚，把一本书往高处的架上送，送上去，又用指节把它推齐。动作不快，一下，又一下。阅览室里坐满了人，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。
走出图书馆，太阳很烈。伊达把帽子戴上。
"见完了，什么感觉。"伊达问。
"普通。"松枝说，"一个普通人。作息固定，没有仇人，没有纠纷，和学界的关联只剩一张请柬。"
"我也这么看。"伊达说，"四个人里，他离'凶手的世界'最远。您那套假说要是只挑风头正盛的学者，怎么也轮不到他。可您的假说把他算进去了。"
"编号不看人。"松枝说，"编号只认整除。这正是我相信这份名单的原因：它不是挑出来的，它不带人的口味。它连佐藤这样的人也收了，说明它照的是规则，不是偏好。"
"偏好这个东西，"伊达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，"我干了二十年，案子里见得最多的就是它。恨谁，爱谁，图谁的钱。这回一样都没有。说实话，我宁可遇上个有偏好的，有偏好就有破绽。"
"行了，"伊达说，"那我按规则办。四个人，一个不落，按顺序看着。"
两个人往校门口走。路过礼堂的时候，门口贴着学会年会的海报，七月，和中村研究室的年会隔不了几天。松枝看了一眼海报，没有停下脚步。
"对了，"伊达说，"周三例会，早川先生把名单的数据结构重整了一遍，加了保护级别一栏，按您的排序键自动定级。白川特级，林和小島常规，佐藤常规接触级。表格做得清楚，我用着顺手。"
"他做事一向清楚。"松枝说。
"清楚是清楚。"伊达说，"就是我问他佐藤这级定这么低，妥不妥，他说，按排序键只能这么定。话说得也没错。规矩就是规矩。"
松枝听出伊达话里有一点说不清的迟疑，但他自己给不出更好的答案。排序键是他定的，日期是日历定的，佐藤排第四，保护级别自然最低。规则自己长出来的结论，人不能凭心情去改。
"松枝先生，"伊达忽然说，"我今天看佐藤接名片那个样子，两只手，收进兜里。我想，这种人要是真出了事，连个能讲他故事的人都不好找。"
"伊达警官，您这是办多了案子的职业病。"松枝说。
"是职业病。"伊达承认，"我干这行久了，最怕的就是这种普通人上案卷。他们的案卷最薄，薄得只剩一页作息表。"
松枝没有接话。他想起佐藤说的那四百块钱，中村走了两层楼送回去。这个故事他信。中村就是这样的人。一个愿意为四百块钱走两层楼的人死了，一个记得这件事的人，现在排在他的名单第四行。
名单。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份名单的感觉在这两天里变了。六月十日它刚开出来的时候，它是理论的产物，一个假说的输出，四行字。今天见过佐藤之后，它变成了四个人。四个按日历排好队的、各自过着各自日子的人。白川在普林斯顿备课，林在养老，小島在教书，佐藤在图书馆上架。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编号被同一个数整除，不知道自己排在一张名单上，不知道这张名单的名字叫保护。
理论管这个叫候选目标集合，警方管这个叫保护名单。
回家路上，他去了一趟便利店。排队结账的时候，前面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在为零钱数硬币，数得很慢。松枝等着。他想起佐藤码书的样子，一本一本，码齐了才走。
理论说佐藤是候选目标，规则算出来的，不带口味。他今天见到的是另一个人：记得四百块钱，留着年会请柬，问一句答一句。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。编号整除选中了后面这个，名单上一行字就把他收了进去，收得干干脆脆。
他没有因此动摇。动摇不该由会面产生，该由事实产生。七月五日还远，在那之前，日历先翻六月十九日。
〔顾问工作记录 · 10〕 保护名单数据结构说明（定稿版）。 名单按排序键升序排列，字段：姓名 / 年龄 / 现所属 / 下一学术日程 / 保护级别。 当前持仓 4 人：白川（6/19）、林（6/27）、小島（7/2）、佐藤（7/5）。 佐藤：排序末位，保护级别按序键定为常规接触级。背景复核：庶务 7 年，转岗 2 年，无纠纷记录，作息固定。风险画像：低社会关联度，日程公开（年会出席已登记）。 本周无调整。各条目跟踪正常。 备注：名单数据每周三随例会刷新，变动留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