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序列
电话是五月十八日清晨打来的。
松枝刚烧上水,手机在流理台上震。伊达的声音很平,平得和平时不一样,像刻意压着什么东西。
"出事了。"他说,"第二起。国立先端数理研究所,您知道这个地方吗?"
"知道。"
"死者叫高野俊介,三十二岁,研究员。周六夜里在所里值夜,今早被接班的人发现。"伊达顿了顿,"松枝先生,我现在去接您。现场保留着呢,您来看一下。"
水壶响了。松枝关了火,没有倒水。
高野俊介。这个名字他认识。东大同届,同一届进的理学部,不同学科。当年在图书馆的自习区见过无数次,点头之交,后来各自去了不同的研究室,断了来往。十几年前的事了。
他去厨房把火关了又确认了一遍,才换鞋出门。等车的十分钟里,他把记忆里的高野翻出来看了一遍。瘦,高,总坐在自习区靠窗那排,手边一摞打印的论文。两个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,借过橡皮,让过座位,毕业那年在典礼的人群里远远点过一次头。就这些。一个同届的人,在他记忆里存得这么薄。
车开了一个小时。研究所在外环以外,一栋灰白色的楼,门口已经停了四五辆警车,再外面是采访车。松枝下车的时候,有记者认出了伊达,话筒伸过来,伊达抬手挡开,一句话没说,领着松枝穿过警戒带进了楼。
三号值班室在一层走廊尽头。现场勘查还没收,地上贴着标记牌。高野的遗体已经运走,椅子上空着,椅背搭着一件外套。
"死亡时间推定是前天深夜。"伊达说,"十六日夜里。他值夜,按规定整夜在岗。十七日他休息,没人觉得不对。今早接班的人到了,才发现。"
"十七日所里有个研讨会,本来有他的发表。"伊达翻了一页手里的记录,"他值完夜回去睡一觉,下午上台。和中村老师一样,死在自己下一个日程的头一天夜里。"
"前天深夜。"松枝重复了一遍。今天是十八日。遗体在所里放了一天多。
"值夜就他一个人。周末,楼里没别人。"伊达把声音压低,"松枝先生,您先看看屋子。看完我再说我的想法。"
松枝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这是他的习惯,先看整体,再看局部。
值班室不大。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组文件柜,一张供值夜人休息的折叠床,没有打开过。桌上有一台电脑,一摞打印纸,一个笔筒。桌角有一个托盘,托盘里放着杯垫。
松枝数了。七枚杯垫,软木的,在托盘里码成整齐的一摞。
"杯垫原本不在托盘里。"旁边的勘查员说,"托盘在水房,杯垫是各办公室公用的,平时散着。收在一起码好,是凶手干的,或者死者干的,目前没法区分。"
松枝戴上手套,翻开桌上的笔记本。是所里统一发的那种工作日志,前三分之一写满了字,后面是空白。中间有一处断口,纸页被撕掉了,撕口齐整。他数了撕口的茬,二十一页。
"撕掉的页不在现场。"勘查员说,"搜过了,垃圾桶,碎纸机,都没有。带走了。"
桌上还有一本书,摊开扣着,是所里图书馆的馆藏,书脊上贴着索书号。松枝把它拿起来。摊开的那一页,右上角折了一个角。页码是四十九。
他把这三样东西在心里排了一遍。七枚杯垫,二十一页撕掉的笔记,折角在第四十九页。每一件单独看都是小事,都是值班室里说得通的东西。摆在一起,每一件都被动过,动得干净、齐整、有数目。
他想起了另一间屋子。一段不符的尸斑,一枚仿成教具的祖母结。
"伊达警官。"他说,"凶器呢?"
"没有凶器留在现场。"伊达说,"死因等解剖,但颈部有痕迹,这个我可以先说。手法的路数,和上一个案子沾边。"他看着松枝,"还有一样。您注意到没有,这间屋子也是摆过的。椅子扶正了,外套搭在椅背上,电脑合着,屏幕擦过。值夜的人死在值班室,不该是这副样子。太整齐了。跟上一回一个味道。"
"值夜表呢。"
"值夜表在墙上贴着,您右手边。"伊达说,"所里三十二个研究员轮值,一周一人,高野轮的是这一周。表是四月初排定的,全所公开。谁要知道他这周六值夜,看一眼表就行。"
松枝看向那张表。值夜表打印得整整齐齐,姓名,日期,联系电话,一栏不缺。他把高野那一行看了两遍。四月初排定的表,五月十六日轮到他。这中间隔着一个多月,谁都有的是时间看这张表。
松枝没有说话。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,在标记牌之间找落脚的地方,慢慢看。水房的托盘搬到桌上,杯垫码齐;笔记撕走,撕口齐整;图书馆的书摊开,折角。这间屋子里也有一个读者,在等人来读。
"为什么是高野。"松枝问,"名单呢,这栋楼的出入记录呢。"
"都在查。"伊达说,"出入记录已经拿到了。这个所做的是尖端敏感课题,安防比一般研究机构严:正门是唯一合法的进出通道,外来访客一律登记,其他出入口常年紧锁,勘查的时候一扇一扇拉过,锁孔里的灰都是匀的。研究员轮流值夜,周末只有值班的人刷卡。周五到周日,夜间留在楼里的,登记上就高野一个。"
"十六日全天有谁来过。"
"十六日是周六。"伊达翻开手里的记录夹,"白天有零星的加班人员,都核实了,没有疑点。十六日全天没有外来访客登记。往前翻一页,十五日下午有一条预约登记,外来拜访,事由写的是数据合作,预约人是早川渉,见的人就是高野。"
松枝抬起头。
"我核实过了。"伊达说,"高野所在的组在做纽结不变量的大规模计算,维护纽结数据表,顾问公司那边派去做并行计算支持的人就是早川先生。拜访是提前一周约的,十五日下午两点到四点,谈完就走了,门卫看他出的楼。比案发早了一天,和案子对不上。先记着,按规矩登记在册。"
"我知道他们组有这个合作。"松枝说,"早川学长提过一句,说在帮一个研究所的数据组做顾问。"
"对,就是这家。"伊达合上记录夹,"所以这条不是问题。问题是十六日晚上。白天人来人往,谁都能进来;晚上只剩值夜的一个人,谁进得来,怎么进来的,现在完全没有头绪。"
松枝走到窗边。窗外是研究所的院子,再往外,采访车比刚才又多了两辆。
"媒体已经嗅到了。"伊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"今早的速报用的是'研究人员遇害',到中午就变了。有人把两起案子并在一起写,东大的教授,研究所的研究员,都是深夜,都是一个人,现场都有布置过的痕迹。中午的晚报用了那个词。"
"哪个词。"
"连环。"伊达说,"'连环杀人,疑为同一凶手'。没有依据,但我们也没法公开否认。一否认,就等于承认我们在并案查。"
松枝想起自己白板最下角那行字。这个案子太干净了。现在,另一间干净的屋子出现了。
中午,警方在楼里借了间会议室,临时碰头。松枝以顾问身份列席。会开了四十分钟,过的是事实:死亡窗口十六日深夜,出入记录干净,现场物品三件被动过,动机方向暂无,死者社会关系开始排查。
"布设的时间,"一名刑警说,"死亡窗口和发现之间隔了三十多个小时,布设可以是当夜,也可以是次日白天。锁不了更细。"
"当夜的可能性大。"伊达说,"十七日白天,所里虽然休息,但门房有人,清洁工上午来过一层。清洁工没进值班室,说门虚掩着,以为是值夜的人在睡觉,没敢敲门。"
"门没锁。"
"没锁。凶手走的时候就让它虚掩着。"伊达说,"一个不怕被提前发现的人。或者说,一个算好了什么时候会被发现的人。"
这句话在会议室里落了地,没人接。松枝把它记下了。
"高野俊介,三十二岁,未婚。"负责的刑警念材料,"东大理学部出身,博士毕业后进所,五年。研究方向是低维拓扑和随机纽结理论,用概率的方法研究纽结。所里的评价是踏实,不惹事,没有纠纷,没有债务,感情上目前是空白。家里父母健在,在名古屋。"
松枝听着。三十二岁,比他大一岁。东大理学部,和他同届。随机纽结理论,和他的领域隔着一层,但当年在图书馆,他们坐的是同一片自习区。他不记得自己和高野说过几句话。印象里没有冲突,也没有深交,就是一个总是坐在固定位置的、安静的同龄人。
散了会,伊达送他到门口。
"松枝先生,我知道我要问什么您也没法现在答。"伊达说,"但我还是问。这两起,是一个人干的吗。"
松枝想了想。
"现场的感觉是同一只手。"他说,"摆出来的方式,收走的东西,数目上的讲究,是同一个人的口味。但我现在能给您的只有这个,感觉。感觉不能进案卷。"
"感觉我收下,不进案卷。"伊达说,"还有一件事。媒体那边,接下来会很难看。两个案子并起来写,第三个案子还没影,他们已经开始给凶手起名字了。您最近少看报纸。"
"我不看报纸。"松枝说。
"电视也少看。"伊达说,"记者给我打电话,一天七八个,问我两起案子有没有关联。我说无可奉告。他们就把'无可奉告'写成'警方不予否认'。您要是接受采访,一个字都别说。"
"我也不会接受的。"松枝说。
回大学的车上,松枝把两件案子并排放在脑子里。中村,五十八岁,东大教授,他的博士导师。高野,三十二岁,国立研究所研究员,他的同届。两个人之间,他能想到的唯一的交点是自己。这个念头一出来,他就把它按住了。样本是两个,两个点能连出的线有无数条,现在画任何一条都是草率的。
下午他照常去了学校。走廊里有学生认出他,欲言又止。他先开了口:案子里能说的部分都在报纸上。学生点点头走开了。这句话他说了一个多月,今天说得比任何时候都慢。
研究室的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压着课表,白板最下角那行粉笔字还在。
他在那行字旁边站了一会儿,拿起笔,在白板的上半部分开了新的一栏。栏头写了日期:五月十六日。栏里他只写了三行。
杯垫,七枚,收拢码放。
笔记,撕去二十一页,撕口齐整,残页被带走。
馆藏图书,折角,页码四十九。
写完他退后一步。三行字,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亲手数过的。数过的数不会错,但这三个数意味着什么,他现在答不上来。他把这一栏留白,只添日期,不加读法。
晚上七点,电视的新闻时段,他难得开了电视。主播身后的屏幕上打着两个地名,东大,研究所,中间一个箭头。字幕条滚动,那个词又出现了,连环。主持人请了评论员,评论员说着连他自己都不负责的话:高智商,仪式感,针对学界,下一个目标。
下一个目标。松枝把这五个字听进去了。评论员说这话的时候,只是在追逐一个漂亮的说法,可这个说法本身是真的:一个布置了两间屋子的人,没有理由停在第二间。连环这个词,媒体用错了地方,也用对了地方——错在它说的只是次数,对在它听出了继续。
松枝关掉电视。屋子里静下来。他坐回书桌前,把从高野履历里抄下来的一行字又看了一遍:高野俊介,三十二岁,东大理学部毕业。
和他差一岁,同届。
他想起十几年前图书馆的自习区,那个总坐在固定位置的安静身影。他想不起那个人的脸。这个事实让他停了半天。一个和他同届的人死了,死在一间摆得整整齐齐的值班室里,而他想不起他的脸。
他把这个念头也按了下去。现在能展开的只有白板上的三行字,三个数字。他坐了一会儿,起身,在白板那一栏的最下面添了第四行,不是事实,是一个问题:
为什么是这三个数目。
写完他就停笔了。做数学的人知道,一个问题提得准不准,决定了后面所有的路。这个问题现在还提不准,但它至少被提出来了。他关了研究室的灯,下楼。走廊尽头有学生在自习,灯还亮着,这个世界照常运转。
第一间他看完了。第二间今天也看完了。
他把车并入主路。后视镜里,大学的灯牌一点一点退远。
〔顾问工作记录 · 08〕 现场数据比对(研究所案,5/16)。 现场计数项三项:杯垫 7 枚(收拢码放)、撕页 21 页(残页未寻获)、折角页码 49。场所:三号值班室。 与 4 月案比对:闭合绳结 1 枚(祖母结,仿教具,带入物)。 两案现场均有死后布置痕迹,布置风格一致:物品计数化、残件移除、无可弃置物证。 序列性显著。 出入记录:5/16 白天登记 14 人次,夜间无登记。本人拜访预约在 5/15(14:00-16:00,数据合作,已核实离场)。 媒体侧:5/18 起出现「连环」表述。舆情跟踪列入周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