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菲尔兹

星期一早上,数学系的走廊比平时安静。

松枝優理三十一岁,教授。这两个词放在一起,在学界不需要解释。二十几岁的时候他在算术几何的方向上做出了一项工作,椭圆曲线的有理点问题往前推了一截,随后是那枚四年一次的奖章。颁奖词很长,学部的同事替他记住了内容,他自己记住的是颁奖那天的时差。回到东京以后,他把奖章收进抽屉,继续上课。课还是那些课,学生还是那些学生,只是走廊里打招呼的人变多了。

那项工作具体是什么,报纸试着解释过,没解释清楚。松枝自己给学生解释的时候只用一句话:有些方程有多少组解,我们能算出来了,以前不能。学生听到"能算出来"四个字,眼睛会亮一下。他不纠正这个亮法。事实上那项工作不是算账,是给一类方程的结构画了一张地图,地图上哪些点是有理点,以前要靠运气找,现在可以按图索骥。画图用了六年。六年里的每一天都像今天这样的早晨,进研究室,坐下,推导,推翻,重来。外人说这是天才。他知道这主要是纪律。中村当年的说法更朴素:聪明不稀奇,一件事做十年才稀奇。

这个星期一,打招呼的人都不说话了。他们看见他,停下来,点头,让开路。

中村啓介的死讯是周日晚上由学部正式发出的。邮件很短,事实三行,悼念安排两行。松枝读了两遍,注意到邮件里没有任何一个形容词。他想,中村老师会认可这种写法。

上午他有一节本科生的课。他照常去上了。教室比平时坐得满,学生们大概都看了邮件,没有人提问,也没有人缺席。他讲了一个小时的定理证明,板书写了四块黑板。下课铃响的时候,他在讲台前站了两秒,说,今天就到这里。学生们收拾东西的声音比平时轻。

中村是一个什么样的导师。松枝认真想过这个问题。不是那种和学生一起喝酒的导师,也不是只谈学术的导师。他的方式是给学生留出路。松枝读博第三年卡在一个问题上,两个月没有进展,中村没有催,也没有给提示,只是在一次讨论班结束后说了一句话:这个问题你解不出来,那就换一个你能解的问法。换一个问法。后来那篇论文就是这么出来的,换掉的那半个问法成了论文的骨架。松枝很多年都记得中村说那句话时的样子,平静,笃定,像他早就看见学生能走过去,只是在等学生自己看见。

上午十点,系里的庶务请他过去。中村研究室的私人物品需要家属清点,女儿从关西赶来还要两天,在此之前,警方需要一份"与死者有工作往来的人员"清单。两件事都需要熟悉研究室的人在场。庶务说完,补了一句:麻烦您了。

"应该的。"松枝说。

他在中村研究室待了一整个上午。

研究室比周六那天更空了。证物取走之后,书桌上多出几块没有东西的区域,灰尘的轮廓标出原来放着什么。窗边的转椅也被运走了,那里现在只有一块空地。松枝进门的时候在空地前站了一秒,然后开始工作。

整理是这样进行的:助教负责书架,他负责书桌和文件柜。抽屉里的东西按中村的顺序取出来,登记,装盒。备课本,讲义,评审意见的回执,一沓没寄出的明信片。松枝的动作不快。每一样东西他都先看清楚再放进盒子。这不是悼念,他对自己说,这是清点。悼念等清点完了再说。

书桌右手边的抽屉最底下,压着一本相册。

相册是研究室的,硬壳,里面是十几年的照片。讨论班的合宿,学会的酒会,毕业生的送别会。松枝一页一页翻。中村在每一张照片里都站在边上,把中间的位置让给学生。有一页是十几年前第一届纽结理论讨论班的合影,教室的黑板上写着"纽结与不变量"。照片里,中村站在讲台前,举着一根白色的三股绳,绳上打着一只方结,结身收得很平。他侧过身,把结举向台下的学生。台下坐着的人里,有松枝自己,前排,那时候他刚入学。这张照片理学部的网页上也挂着,讲义记录的配图,挂了十几年,谁都可以点开看。

照片背面有日期,还有中村的字:教具用三股绳,方结,无手性的最小复合结,演示用。

松枝记得那次讲义。中村讲纽结的分类,讲到最后,把绳两头一接,说,看,这就不是绳圈了,这是数学。台下有外学部的学生笑。中村也笑了。

他把相册放进标了"家属"的盒子。放进去之前,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:三股绳,方结,结身平,收得整齐。中村用这个教具用了十几年,动作是固定的,像他的签名。

相册里还有别的。毕业生在答辩后的合影,学会的墙报,某一年忘年会在小酒馆里拍糊的一张。中村在所有这些照片里的表情都差不多,一种很浅的笑。松枝翻完,合上,把盒子封好。做这些的时候他的手没有停。他知道停下来会想什么,他现在不想想那些。

中午前,他在文件柜最下面一层找到一沓打印纸,用订书钉分册钉着。是十几年里邮件往来的打印件,按对象分册。其中一册是望月新一。讨论的是宇宙际几何,那套高度抽象的全新理论框架——松枝知道这个理论,学界可以说没有人不知道。松枝不知道的是,中村老师最后几年也在跟进这个方向。那册靠前的几页里,望月提到一个帮他验算的年轻人,说这个人跟得上,跟得很快,没有写名字。中村的回信很短,他翻到的那一封只有两行:让他慢慢来,这个东西急不得。松枝把这沓打印件登记成「私人通信」,装进了标着「资料」的盒子。

下午两点,伊达来了。

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身后跟着一个做记录的年轻刑警。伊达今天换了领带,但西装还是那一身。他跟庶务打过招呼,径直走到松枝面前。

"松枝先生,又来打扰。"他说,"清单的事,麻烦您了。"

"正在做。"松枝说,"文件柜里有往来记录,比我记的准。"

"那正好。"伊达拉了把椅子坐下,"您在旁边看着,我有看不懂的就问。我这个外行,问题可能比较多。"

他的问题确实多,而且角度不固定。中村多久出差一次,出差的交通费走哪个课题;讨论班的成员名单为什么是这些人,谁决定的;研究室的备用钥匙有几把,助教那把是哪一年配的。松枝一一答了。伊达听的时候不记,听完才记,记的时候嘴里复述一遍,经常复述错,松枝纠正,他再改。年轻刑警在旁边敲键盘。

松枝观察这位刑警问问题的方式。没有顺序,不从时间线问起,也不按关系的远近排列,想到哪问到哪,有一阵子甚至绕回了已经问过的出差,问的还是同一个问题,只是换了说法。松枝起初以为这是乱。问到第二个小时,他修正了判断:这不是乱,这是在做交叉验证。同一个事实从不同角度问两遍,回答不一致的地方就是要再查的地方。笨拙,耗时,但不放过东西。

"伊达警官,"松枝在他换问题的间隙问,"您办案一直是这个问法吗。"

"笨办法。"伊达头也不抬地记着,"我没读过多少书,只有这个办法。"

"这不是没读过书的办法。"松枝说,"这是验证的办法。"

伊达抬起眼看了他一下,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意,很快又没了。

"有个问题,可能冒昧。"伊达说,"中村老师最近在做的那个课题,跟校外合作的那个,是做什么的。"

"数据相关的应用研究。"松枝说,"中村老师负责理论部分,合作方出数据和场景。具体到什么程度,要看课题文书。"

文书在文件柜的第三层。课题书,预算表,年度报告的底稿,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是与校外人员的往来记录。松枝把信封里的东西摊在桌上:几封公函,一份保密协议,一份聘任记录。

聘任记录是中村签署的,协议一式两份,这一份留在课题文书里。中村的课题聘任一名外部数据顾问,负责协助处理课题相关的数据集,报酬按次结算。受聘人:早川渉。所属栏写着一家量化基金的名字,业务范围是资产管理。联系人签名是中村,受聘人签名那一栏的字很整,横平竖直,签的是"早川渉"。

"量化基金。"伊达念了一遍,"搞投资的?"

"用数学模型做投资的那种。"松枝说,"业界叫 quant。中村老师的课题要用到市场数据,请业界的顾问很正常。"

"这个人,您认识吗。"

松枝看着那个名字。早川渉。他认识这个名字。

"是研究室的出身。"他说,"我本科的时候,他是研究生院的学长,高我几届。我们一起组织过讨论班。后来他离开学界去了业界,很多年没联系了。"

"学长。"伊达重复了一遍,"关系怎么样。"

"说不上亲近,也不生分。他那时候负责讨论班的后勤,做事很稳。"松枝想了想,"中村老师信得过他。聘任记录在这里,说明老师现在也信得过他。"

"中村老师的朋友里,做这行的多吗。"

"不多。他这十年主要在带学生。"松枝顿了顿,"不过他的学生里,后来去业界的有几个。学界出去做 quant 是一条常见的路。"

"您怎么看这条路。"

问题有点偏。松枝看了伊达一眼,发现对方是真在问,不是寒暄。

"各人的选择。"他说,"数学在哪都是数学。"

"您自己呢。"

"我留在学校。"松枝说,"我适合这个。"

伊达点点头,把聘任记录的时间、名字、所属都记了下来。他记东西的样子还是那样,先听,后记,嘴里复述。复述到"早川渉"的时候,他多问了一句:这名字常见吗。松枝说,普通。伊达说,哦,普通。

清单在傍晚做完。三十七个人,按与研究室的关联排序。接下来挨个见、挨个问的,就是这份名单上的人。伊达拿着打印出来的清单看了一遍,折好,放进西装内袋。

他没有马上起身。

"还有个事,得跟您交代一声。"他说,"手腕上那枚结,鉴识的结果出来了。"

"怎么说?"

"先说大小。那圈绳子收成那么一小圈,看着不大,撑开了量,足够从一个成年人的头上套过去。"伊达说,"再说附着物。绳身上检出了中村老师的皮肤,跟脖子上那道绳索状的痕对得上。纤维也有拉伸的形变,是使过劲的痕迹。"

"也就是说,凶器就是这条绳子?"

"目前是这么看。"伊达点头,"凶手用它勒的人。用完以后,又把它收拢,收成原来那个小圈,套回死者的手腕。结没散,形也没走样。"

松枝想起周六中午,白布底下那只垂在桌沿的手。两个人用镊子固定着,把绳圈从腕骨上褪下来,装进证物袋,结身还是平的。

"收拢复原这一步,要花时间。"他说,"他可以把绳子带走的。"

"是啊。"伊达说,"我也在这儿卡住。带走,扔下,都省事。他偏不。他把凶器收拾好,留在现场,摆得端端正正。"

"松枝先生,"他站起身,"我问最后一个外行问题。您觉得,杀中村老师的人,是个什么样的人。"

走廊的灯亮着,窗外天色在暗。松枝没有马上回答。

"现场我看过。"他说,"遗体被摆过,再把研究室那枚教具的结套到手上。做这些事的人不慌,而且他要这个现场看起来是某个样子。"

"看起来像什么。"

"像一件作品。"松枝说,"我说不准更多了。"

伊达嗯了一声,没有评价这个回答。他跟年轻刑警先走,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两步。

"我这人办案,靠的都是笨办法。"他说,"一处一处看,一遍一遍问。不过有句话我先说在前面。这案子到现在,每一处都太齐了,齐得不像人干出来的,倒像……"他又没找着词,摆摆手,"算了,外行话。您忙。"

他下楼了。松枝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
晚上他回到自己的研究室,开了灯。书架第三层有一摞抽印本,最上面一本的扉页上有中村的字,送他的一册:给松枝,路还长。落款是七年前,他博士答辩通过的那个月。

他把抽印本放回去,没有翻开。

桌上摊着白天复印的人员清单。三十七个名字,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教员,秘书,学生,合作机构的人。每一个名字他都认得,每一个名字后面他都写得出一两句来历。这份清单是完整的,他知道,因为不完整的地方他都补过。但"完整"和"足够"是两回事。杀中村的人在这三十七个名字里,或者不在。在的话,清单是地图;不在的话,清单是围墙,把真正要找的人隔在外面。

他想起白天伊达记在本子上的那行字。结,方结。这位刑警没有用任何术语,但他记下的恰好是现场最要紧的那样东西。松枝不确定这是运气还是直觉。他见过很多聪明人,分得清哪种聪明是真的。伊达的聪明不是学院的那一种,但他记东西的那个劲头,松枝认得:那是先承认自己不懂,然后一件事一件事去弄懂的人。

材料现在摆在警视厅的证物室里:一段尸斑的记录,一枚方结。他还没有看出它们之间的关系。他现在能做的,是把它们看住,一样一样看住。

他坐到桌前,把周末没改完的讲义打开。看了两行,他发现自己在看窗外的夜色。他合上讲义,关了灯。

抽屉里的奖章他没有拿出来看。他把白天复印的清单折起来,收进抽屉,锁了研究室的门。

〔顾问工作记录 · 02〕

背景整理:松枝優理,31 岁。

学历:东京大学数学科学府,学士、硕士、博士(导师:中村啓介)。海外研究经历一段。
方向:算术几何,椭圆曲线的有理点问题。主要论文若干,发表于一线期刊。菲尔兹奖获奖一次。
现任:东京大学教授。讲授本科与研究生课程各一门,主持讨论班一个。
评价:履历完整,无断点。上升轨迹自本科起为直线。

档案建立。后续按事件更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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