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并肩
白川死后,松枝尽量避着媒体。过了一周,他才学会走到镜头前。
校门口有记者,讲堂楼下有记者,只有研究室的走廊尽头没有。电台请他去谈「数学与犯罪」,他推了。报社想给他做专访,题目都想好了,「算出死亡名单的人」,他也推了。伊达说得对,话筒找上他了,他能做的只有不接。
接了也不会让白川活过来。
大学也找他。教务那边委婉地问,媒体的采访能不能由校方统一挡,又委婉地问,教授本人最近的人身安排需不需要注意什么。他听懂了两层委婉:学校怕事,学校也怕他成为事。他答复得很简短:采访一律挡,人身不需要,我的编号不在名单上。后一句他说的是数据,听的人当成了镇定。
搜查本部这边,三案并案,专案组升了级。名单上剩下三个人,布控照常:林那边辖区巡逻加密,小島那边联络人每天一个电话,佐藤那边图书馆周边的走访又做了一遍。另有一条不搭界的边角按规矩进了附件:丰洲仓库区一带,几台公用监控报坏了大半年,报修单一直压着没人修。没有人把它往本案上连。日历一页一页翻过去,最近的一页是六月二十七日,林的日期,再往后是七月二日和七月五日。
六月二十四日,星期三,晚上七点,松枝拎着两份便当去了警视厅。数据室在地下一层,早川已经把三案的材料并排铺开了。
这是他们这一周第三次这样坐下来。媒体管他们叫「教授和他的数据师」,本部的人管这个叫复盘,松枝自己心里没有一个名字给它。两个男人,一张长桌,三个死人,满墙打印件。早川把签名物一项一项投在屏幕上:一枚身兼凶器的祖母结,七个杯垫与四十九页的折角,椭圆曲线与标记点。
"从头过一下吧。"松枝说。
"从头过。"
他们从纽结过起。手性,教具仿造,预谋,松枝讲,早川记;讲到教具仿造那一段,早川把当时的技术意见调出来,对着松枝的口述逐条勾。接着是低维拓扑,序列布设,残页缺失,前瞻逻辑。讲到层进那一节,早川停下来,问了一个问题:层进的下一站,能不能提前算出来。松枝摇头:算不出来。层进只给方向,不给坐标。纽结之后没有人算出低维拓扑,低维拓扑之后没有人算出椭圆曲线,都是事后认出来的。方向可辨,坐标不可预测,这是这条规则最诚实的地方,也是它最没用的地方。早川记下了,一字没改。
这样的分工一个星期下来已经熟了,熟得不需要商量。松枝出读法,早川出核对,核对不上的地方就停下来重来。
最后是曲线。早川把现场照片投上屏幕,从白板的全景一张张切到特写:方程,坐标系,最后是那个标记点。
"我有一个问题,压了四天了。"松枝说,"这个点。"
"标记点。"
"方程是签名,这点我懂。它摆在那里,本身就是一句挑衅。可是这个点,"松枝把特写放大,"它多出来了。签名到方程为止已经完整。他为什么还要标一个点?"
"示威。"早川说,"装饰。把坐标系画全,显得专业。"
"坐标系可以是装饰。点不行。"松枝摇头,"点在曲线上,我按模一百九十九验过,成立。画一个坐标系随手就能画,在有限域上取一个曲线上的点要算。他算了。一个把残页都带走的人,一个把教具仿成祖母结的人,不会在现场多做一道没有用的计算。"
早川看着屏幕,没有马上说话。
"你的意思是,"他说,"点是参数。"
"我不知道它是什么。我只知道它不是白给的。"松枝在白板纸上写下两行:方程=签名。点=?他在问号下面划了一道线,"签名到第三案换了领域,升了级。如果他的规则也在升级,新加的东西应该就藏在新的签名里。这个点是第三案多出来的唯一的东西。"
"你现在就要读它吗?"
"现在读不动。"松枝说,"一个点,一个坐标,能对的字段太多。编号,日期,页码,什么都对得上去,那就什么都对不上。我先把它挂起来。但我敢押一件事:这个点会回来。凶手把它放在那里,不是给我们看的,是给他自己的规则看的。"
早川把这段话记进了纪要,一字一句,包括那个问号。
"对了,"松枝说,"还有一处。我那天在现场注意到的,这几天一直没顾上说。"
他讲了笔迹的事。行距太平,长横的起收笔,坐标系两条直线的走势,书写者站在离板面一步开外,正对整块板。
"你的结论是什么?"早川问。
"暂时还没有结论。"松枝说,"它和前两案不一样。前两案凶手只是把东西写下来,而白板上的公式,是凶手直接抬起头对我说话。至于为什么从这一案起他开始对我说话,我把它挂在'待解释'那一格。"
"挂起来是对的。"早川说,"一个例外,现在撑不起任何结论。也许他那天就是想让人看清楚。命中的白板,写给谁看不是重点,写什么是重点。"
松枝点了点头。这个解释成立,粗糙但成立,成立到可以先把格子关上。他把笔迹的事说完了,就像把一件工具挂回墙上,顺手,没有再多看一眼。
"报纸那边,"早川把一叠剪报推过来,"这周的方向有一个变化。之前写'连环杀手',现在开始写'冲着教授来的杀手'。你成了报道的一部分。"
"我看见了。"
"数据侧有个东西要留意。"早川说,"报道越写你,凶手越读你。他读到的你,是报纸拼出来的你。你的理论上了报,虽然是二手的、走样的,可它出去了。往后他布设签名,读的可能不只是你的论文,还有你的报道。"
"你的意思是,签名会开始变得通俗。"
"我的意思是,输入变了。"早川说,"输出的东西跟着变,这是机器的道理。人也一样。"
松枝把剪报翻了一遍,翻得很慢。标题一个比一个响,内容一篇比一篇浅。他看到第三篇就放下了。这些字写的是他,用的全是他没说过的话。
早川从剪报底下又抽出一张,对折的晚报,摊开,推过来。社会版的角落,一块豆腐干:「连环案的神秘数字『165』」。报道说,据理学部一位人士透露,警方采纳的数学理论和一个叫一百六十五的数有关。就这些。没有倍数,没有学籍号,没有名单。只有这一个数,和围着它长出来的附会:有评论员论证它是凶手的房间号;另一家写得更细,说警方正在排查身高一米六五的男性。
"源头查到了。"早川说,"理学部一个管设备的人,爱说话。他不知道倍数,不知道候选集,只知道我们开会反复提这个数。他把这一个数卖出去了。"
"卖出去了?"
"收了钱,内部处分,处理完了。"早川说,"见报当天,消息出口就收紧了。从现在起,专案组以外,没有人再碰得到理论的任何细节。"他把那张晚报重新对折,"所以第三案白板上的东西,一个数字也没出去。模一百九十九这个数,现在全东京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。"
松枝把那块豆腐干又看了一遍。一米六五。他想起那些谈「数学与犯罪」的嗓门。理论出去了,出去的是它的一层皮,皮上长的不是它的东西。他把报纸推回去,没有说话。
他低头整理打印件的时候,有一句话从脑子里浮上来,没头没尾:星座不是天空的事实,是观察者的事实。早川讲座上的话。他晃了晃头,把它晃掉了。今晚要过的东西还很多。
第二份便当打开的时候,已经快九点。
"你还记得讨论班吗?"松枝忽然问。
"周四下午,雷打不动。"早川说,"中村老师坐第三排,听到不顺的地方就转笔。笔一停,台上的人就知道要出事。"
"笔停了也不当场说。"松枝说,"散了才留下来,一句一句问。那时候最怕他留下来。"
"怕归怕,"早川说,"留下来的那半小时,比正式讨论班值钱。"
两个人都没有往下说。中村的名字在这间地下室里不占地方,它只是偶尔路过。松枝低头拆筷子,想起的是另一件事:那时候早川坐在最后一排,从不提问,散会帮着收白板笔。十几年过去,他们又回到了同一张桌子边上,一个讲演,一个核对,中间隔着的东西从一道证明变成了三条人命,姿势居然没有变。
"学长。"松枝说,"我问你一件事。"
"问。"
"这套理论,你说它哪里最弱。不是客气话,是真的。数据那一侧你担保了,理论这一侧,你看了这么久,总得有一个地方让你觉得不顺。"
早川放下筷子,想了一会儿。他想问题的时候不看人,看桌子的边缘。
"我不评理论,上次说过。"他说,"我越过这个界,就是害你。数据是我管的,我管得到位;理论是你的,评错了,你往错的地方改,责任在我。"
"就一句。"
"就一句,"早川说,"你这套东西,每一步都给了检验的口子,名单,日期,窗口,都能被事实踢。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。我干这行,见过的模型大多反过来,先保证自己踢不倒,再去找数据。你的不是。"
"这是夸它。"
"这是说它立得正。"早川说,"立得正的东西,踢一脚,倒就是倒,不倒就是不倒。二十日那夜,它没倒。"
他没有说「你的理论是对的」,也没有说「它会继续对」。松枝听着,把这份分寸收下了。十几年前讨论班上就是这样,早川听完再好的报告也只说「问题提得好」,从不说「你做对了」。他从这份分寸里得到过很多东西,学生时代得到的是安心,现在得到的是信任。
"还有一件事,有半句我没跟本部说。"松枝听见自己开口,这件事他压了九天了,"死的三个人,都在我的年表上有格子,这条线本部知道。中村是师,高野是同届,白川是竞者。一格一个,顺着年表走下来的。白川中了,这条线就还在走。往下走,第四格是我自己。这半句,我没跟本部说。"
数据室里静了几秒,只剩空调的风声。
"所以,"松枝说,"我不是在破别人的案子。他在沿着我走。第四格这半句说出去,本部会把我从顾问变成保护对象,媒体会把'教授预言自己'做成头条。所以我没说。但对你我得说,因为数据在你手里,万一有一天名单算到我自己头上,你要比任何人都先知道。"
早川看着他。这一次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"我明白了。"他说,"名单字段里有你的记录吗?"
"有。编号,日程,都在 D 里。我查过,我的编号不满足整除条件。"
"那就是没有。"早川说,"规则不变,你就不在名单上。规则变了,名单会先说。你的排序键盯着学术日程,你的日程我每周核对。松枝,机器看着呢。"
他说的是「机器看着呢」,不是「我看着呢」。松枝后来想,这句话换别人说就是托大,早川说出来就是事实:数据每日校验,日程每周复核,变动留痕。早川从来不用「我」字担保,他用流程担保。
"谢谢。"松枝说。
"便当钱一人一半。"早川说。
十点半,两个人收摊。打印件按案分叠,纪要存进工作记录,屏幕逐项关掉。走到楼下,夜风正好,六月底的潮气起来了。早川的车停在对面,他走出去几步,又停下。
"松枝。"他叫了一声。
"嗯。"
"白川那件事,"早川说,"预测中了,人没了。这几天你睡得着吗。"
"睡不着。"松枝说,"四点就醒了,醒了就把那三条规则在脑子里过一遍,找错,找不到,再接着睡。"
"我也是四点。"早川说,"我是跑回测。你把规则交出去了,我把数据交出去了。出的是同一份东西。它中了,我们俩谁也别说谁的夜里好过。"
他拉开车门。
"下周三,老时间。"他说,"林的日期还有三天,盯紧了。"
车开走了。松枝站在路边,看着尾灯并进出城的车流。他想起刚才那两个小时,一项一项对,一页一页翻,两台脑子咬合成一台。警视厅的地下一层,没有窗,没有掌声,一个人出读法一个人出核对,错了重来。他做数学十几年,最好的时光都长这样。
他往家走。六月的夜,便利店还亮着。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路上他想起早川最后那句话,便当钱一人一半。上一次听到这句话,是十几年前,讨论班散了,几个人凑钱叫外卖,早川收钱,收得一分不差。那时候他是学长,现在他是顾问,称呼换了,账还是一人一半。有些东西十几年不动。
〔顾问工作记录 · 13〕 三案联合复盘纪要(第 3 次,6/24)。 签名物三项并排校验完毕,层进序列完整。标记点一项已记入观察清单:坐标识为有意参数(松枝教授判断),暂挂起,待规则升级时回读。书写姿态差异一项(板书式布设 vs 草稿式布设)记录归档,无并发解释项,按例外处理,不进主链。 目标侧:死者三案均在名单输出内,窗口均在预测范围内。理论修订速度记录:第二案后 3 周出雏形,雏形成文后 1 周出预测,第三案后 4 天锁定标记点问题。修订间隔逐次缩短。 顾问协作结构(登记):数据顾问(早川渉)经手数据集 D 全部字段,D 的写入权限仅此一人。其余协作顾问三人:日程公开信息汇总、文献检索支持、媒体监测,均不接触数据集 D。 他的拟合速率高于预期。 名单剩余 3 人,字段无变更。林的窗口 6/27 临近,布控状态:正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