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 死神通过
昭和四十七年的春天,城里的寄席只剩下竹枕亭这一家了。
从前不是这样的。晶太听师傅讲古,说从前这一带三步一座席棚,五步一处寄席,说书的、讲谈的、演浪曲的,锣鼓点子能从早响到半夜。后来有了收音机,又有了电视,座棚一间一间熄了灯,到如今,下町的夜色里只剩竹枕亭门口那一盏,孤零零地亮着,像没烧完的一截蜡烛。
可就是这一盏灯,今夜客满。
巷口从早就有排队的人。白发苍苍的老客互相搀着,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挤在中间,还有特意从关西赶来的,说这一辈子总得听一回八云的《死神》。售票口挂出“满席”的木牌时,后头还有人问:站着听行不行?
引退公演,初日。
第八代有乐亭八云,五十五岁,落语协会会长,本世纪最后一位头牌——报纸上是这么写的。他袭名二十年了。这二十年里,他的《死神》录过唱片、上过广播,被评论家称作“教科书般的正格”;这二十年里,寄席一间一间地关,只有他这一枝越烧越旺,仿佛全城的落语灯火都收进了他一个人的烛台里。
排队的人群里,晶太听见前头两位老客在说话。
“八云先生退了,这行当真就完了。”
“完不了的。您忘了?当年那位要是活着——”
“嘘。”另一位摆摆手,往四下看了看,压低声,“今夜不提那个名字。”
晶太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,连同空气里那点微妙的避讳,一并记在了心里。那个名字他是知道的。他磁带里那个人,就叫那个名字。
今夜他亲自取大轴。更要紧的是,他事先放了话:此番引退,不只是一个人下台,是连这门艺一起收走。
“落语是死的艺术了。”他在三天前的记者会上说,“既然死了,总要有人给它收尸。我干了一辈子,这最后一件事,也由我来。”
记者们追问他这话什么意思。八云笑了笑,说了四个字:
“落语心中。”
——与落语殉情。
这句话上了各报的文艺版,也把今夜的竹枕亭挤得满满当当。
晶太坐在客席中段偏左的位置。他是春風亭一门的二目,本名叫篠塚晶,今夜是陪师傅柳朝来的——柳朝在番组中列中座,他这做弟子的拎包跟班,兼在客席学习。
晶太有个毛病:听落语不笑。
不是不痛快,是顾不上。别人听热闹,他听骨架——这段垫话从哪儿起的话头,这一句和下一句怎么咬的,这个停顿是不是故意多停了半拍。师傅笑他:“你这是听戏还是拆房子?”他答不上来。他只知道,同一段《死神》,他听过唱片、听过广播、听过三个不同的落语家演,每一段都不一样;而“哪里不一样”,他觉得,那才是落语真正的骨头。
这个毛病是小时候落下的。
晶太十岁那年,在当铺后头的旧货摊上,见过一台缺了盖子的开盘录音机,和三卷没有标签的磁带。摊主放给他听了一段。磁带嗞嗞啦啦的,先是一阵掌声,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,讲的是《芝滨》——一个卖鱼的捡了五十两的故事。
那一段他听得忘了走。不是因为讲得热闹,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原来声音是可以留住的。人死了,声音还在;磁带旧得掉粉,那个人的笑声、停顿、呼吸,全都还在。他当时想,这买卖太划算了——一段落语,能抵得过一辈子。
后来他才知道,磁带里那个人叫助六,好些年前就死了,死在很远的一处温泉,连墓都不大好找。他还知道,那三卷旧磁带,是他这辈子与那个人仅有的联系。
他就是为了那个声音入的这一行。
今夜他要听的,是骨头里的骨头。
开场的太鼓响了。晶太翻开手帐,在第一页写下日期:昭和四十七年四月,竹枕亭,八代目有乐亭八云,引退公演初日。
写到“八云”两个字的时候,他抬眼望了一下舞台袖的方向。
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,深色作务衣,袖口束得利落,正低眉敛目地听候差遣。乐屋的当差——晶太认得她,八云家里的姑娘,叫小夏。说是养女,其实什么杂事都做:熨台布、递手拭、给响器下手换弦。方才晶太在乐屋口还见她抱着一绺三味线的丝弦走过,指尖翻飞,像在数一串看不见的念珠。
此刻她站在袖口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,像一竿插进暗处的竹。
晶太收回目光。
番组一席一席往下走。前座的噺热热闹闹,中座的柳朝师傅说得四平八稳,压轴的八重先生——八云的大弟子——使了一段拿手的《松竹梅》,满堂喝彩。
八重今年四十出头,真打里最拔尖的一个,也是今夜最卖力捧场的一个。他往袖口一站,给师傅的场子递话、接话,滴水不漏。晶太在旁边看着,总觉得那里面有几分是真心,有几分是做给人看的——做给协会看的,做给记者看的,也做给那班子等着接“八云”这个名字的老家伙们看的。
幕间过后,灯光暗了一暗。
出场曲起。是八云的曲。
满场静下来。八代目有乐亭八云从右侧上高座,玄色纹付,背挺得笔直,在坐垫上坐定的那个瞬间,晶太听见自己后排有个老人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像是叹息,又像是还愿。
八云没有立刻开讲。他先环视客席——从第一排,一直望到最后一排。这是他的老习惯了,看座的人说,八云先生的《死神》开场前,总要把满座的灯一盏一盏看过去,像在数还剩下多少火苗。
“诸位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,“多谢赏光。今夜是初日,也是我这一辈子,最后一轮《死神》的第一回。”
“方才在乐屋里,有人劝我,说会长,那句话您还是收回吧,怪不吉利的。我说不吉利才好,我这辈子讲的就是不吉利的故事。”
场子里起了薄薄的笑。
“既然说开了,索性再说一件。”八云的声音平平的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,“我屋里存着几盘旧磁带。先代助六——我那死得早的师弟——留下的声音。我存了二十年。等这轮演出唱完,我烧给它陪葬。人的名,艺的种,都跟我一块儿入土。干净。”
场子静了一瞬。有老客在底下轻轻抽气。
晶太这时正往袖口瞥。他看见那个叫小夏的姑娘仍旧站在阴影里,抱着手臂,一动没动。没有惊讶,没有悲愤,什么都没有——那是一种听过了太多遍的安静:这句话她不是头一回听见,只是这一回,终于有人说出了口。
「——说,有个男人不想活了,去寻死。死到临头,遇着一位主儿,坐在桥栏杆上,脸色青白,笑吟吟看他。男人问:您是哪路神仙?那位说:我么,我是专管收命的,人叫我死神。」
「男人说,那正好,您把我收了吧。死神摇头:收你不值当。我教你个营生——」八云的声音压得低而缓,像贴着每个人耳朵说,「死神坐在枕边,这人的命就到了头;坐在脚边,不过是来串串门。您要是瞧见死神坐在脚边,就这么念——阿加拉卡莫库连、提凯雷次诺、啪!——他就得乖乖回去。」
满场寂然。竹枕亭老了,梁木有些开裂,夜风从哪道缝里钻进来,吹得高座旁的灯影摇了摇。
晶太望望四周。方才还嗑瓜子的、说小话的,全没了声。这就是大看板的《死神》——他把一座上千人的寄席,讲得像一间停了灯的病房。每个人都能看见那个病人,每个人都能看见坐在病人脚边或者枕边的,那个青白色脸的主儿。
他接着往下讲。讲那男人靠着一句咒文行医,一夜暴富;讲他挥霍,讲他潦倒;讲那一晚,有人抬着五千两来请他——
晶太在手帐上一笔一画地记。他记到“枕边”与“脚边”的时候,笔尖停了一停。
——这一段他熟。市贩的唱片里有,广播里也有。他闭着眼都能背。可今夜听来,有什么地方不一样。不是字句不一样,是“讲法”不一样:八云讲那个把病人被窝调头的段落时,声音里没有一丝讥讽,反而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「深更半夜,他喊来四个下人:把病人的被窝整个儿调个头。头朝东改成头朝西,枕头从床里头搬到床脚头。被窝还是那床被窝,病人还是那个病人,屋里什么都没少——只是坐在枕边的死神,一眨眼,就到脚边去了。」
晶太在这一句底下画了一道线。
他只觉得奇异:把人命换来换去的一件事,怎么能让八云讲得这样平静,平静得像在讲怎么叠一件衣裳。
《死神》往下走。男人暴富,挥霍,为五千两出诊;洞窟里千万支蜡烛;自己的那一支,矮得只剩一个头。
「蜡烛要灭了,就要灭了……您瞧,灭了。」
八云的声音落下去。三连“灭了”,一声比一声低,最后两个字几乎不成声音,只余口型。
满场足足静了三息,才爆出掌声来。那掌声不像喝彩,倒像送葬——一浪一浪,把高座上的人影送到台前。八云没有立刻起身。扇骨在台面上轻轻一叩,他停了停,缓缓抬头,目光越过满场的人影,一直落到客席的最后一排——像点数,又像道别。然后,他向客席深施一礼。
晶太鼓掌的时候,下意识地又朝袖口望了一眼。
阴影里空着。
那个叫小夏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。晶太怔了怔,只当她是被支使去后台忙了——乐屋的当差,本就没有工夫把一出《死神》听完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跟着满场的人一起鼓掌。
翻场的太鼓响起来,余兴的囃子跟着上来,场子里重新有了活气。退场的人流开始蠕动。晶太收拾手帐,想着一会儿去乐屋给师傅道乏。
就在这时,竹枕亭深处,传来一声喊。
不是喝彩,不是喧哗。是那种一听见就知道出了事的喊声,从乐屋的廊下,直直地撞进满场的太鼓声里。
(序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