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二目
昭和十四年,有乐亭一门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:初太郎在二目途中,袭名第二代助六。
头一代助六是个怪物。幕末生人,明治年间的恶名与艳名一样高,讲落语讲到大名家的宴席上,也讲到花街的二楼上,一辈子破了三回格,被逐出师门两回,死了以后反倒成了传说。这个人是七代目八云的师傅。
七代目把“助六”这个名字翻出来给初太郎的时候,乐屋里人人倒吸凉气。那是这门里供着又镇着的一块牌位,等闲碰不得。
“师傅,”初太郎问,“初代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是个把落语从天上拽回泥里的人。”七代目说,“你够野,这个名字给你。但你要记住,这个名字压手。”
随名字一起传下来的,还有一柄短刀。
无铭,古旧,柄上缠着深色的绳。据说是初代助六的遗物——他晚年把它送给了自己的徒弟,如今的七代目;如今,七代目把它交给第二代。
“名是虚的,刀是实的。”七代目把刀递过去,“往后你闯了祸,看见这刀,就想想初代是怎么死的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穷死的。”七代目面无表情,“所以你要么别学他的艺,要么别学他的活法。”
满屋都笑了。初太郎——从这天起是助六了——把刀揣进怀里,笑得最响。
菊比古坐在人群边上,跟着笑。没人注意到,他看师傅递刀的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袭名公演办了三天。提灯从寄席门口一路挂到巷口,上书“第二代有乐亭助六披露”——来贺的客人挤满半条街,也有来看热闹的:看这个毛头小子,配不配上初代那块招牌。
第一天的大段,助六使的是《粗忽长屋》,讲到半道即兴了一段时事的笑话,满场炸了锅。第二天,他忽然换了路数,使了一席正正经经的古典,一字不差,规矩得像教科书——他是做给那些说他“只会胡闹”的人看的:不是不会,是不肯。
第三天夜里,七代目在乐屋对老番头说:“这小子的可怕,不在野。在于他知道什么时候不野。”
老番头问:“那您把那名字给他,是赌他收得住?”
七代目呷了口茶:“是赌他放得下。”
“放得下什么?”
“放得下名字。”老人说,“可惜啊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袭名披露那阵子,助六的火,是挡不住了。
二目的他敢在大寄席上把古典拆开来重装,敢把《粗忽长屋》讲出时事的辣味,客人爱极了他。乐屋的老人摇头,说这不是落语,这是胡闹;可卖座的木牌天天挂着他的名字。
真正捅了马蜂窝的是《明乌》。
那一年春天,助六在浅草的寄席,未经通报,自作主张演了《明乌》——花街段子里的大段,讲一个从没进过花街的少爷,把想象中的吉原讲得天花乱坠。这一段是落语协会会长的十八番,行里有不成文的规矩:别人的十八番,不递话是不能碰的。
助六不但碰了,还碰得满堂彩。他把那个少爷讲得不装傻、不油滑,讲得天真又可怜,把一席花街段子讲出了人情味。散场时,有老客抹着眼睛说:听了半辈子《明乌》,头一回听出少爷的孤单来。
会长那边第二天就递了话来:不懂规矩。
七代目把助六叫去,师徒两人在里屋关了一个时辰。谁也不知道说了什么。只知道助六出来的时候,脸上还挂着笑,那笑比平时薄了一层。
菊比古在廊下拦住他:“认个错吧。”
“我没错。”助六说,“段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凭什么一个段子只能姓他的姓?”
“就凭他是会长。”
“会长——”助六笑了,“坊,你说,落语是会长家的,还是听客人家的?”
菊比古答不上来。他那时已经隐隐觉得,师兄这道题的答案,和他要的不一样。
同一时期的菊比古,走的是另一条路。
他的妩媚噺渐渐立住了。《粗品长屋》《片棒》——他讲女人,不用身段,只用一个眼神的垂落、一句尾音的上挑。座里的女客为他入迷,男客为他不自在。评论家写他:“其艺如月下观樱,美则美矣,近之则寒。”
他越来越红,也越来越沉默。
有一次两个人同台,助六在前头把场子炸得滚烫,菊比古接在后头,一席下来,场子凉了半度。下台的过道里,助六拍拍他的肩:
“坊啊,别往心里去。你的活儿,是留着回味的;我的活儿,是当场放炮的。炮仗响完就没了,回味这东西,能跟人一辈子。”
菊比古笑了笑:“你倒是会安慰人。”
“不是安慰。”助六认真起来,“坊,我跟你说过——守旧的交给你,跟风的交给我。你这个‘旧’要是守不住,我这个‘新’就成了没根的草。”
那天夜里,菊比古在日记上只写了一行字:
“他说我是根。可是根埋在土里,谁也看不见。”
这几年里还有一桩小事,当时无人在意。
乐屋的门闩坏了,老番头带着匠人修。助六蹲在旁边看热闹,看匠人把横闩卸下来,指着那两个承座问:“这口做得这么宽,闩不怕掉出来?”
匠人笑了:“少爷,口宽才有讲究——闩放歪了也能落进去。您瞅着。”
他三两下把闩架回去,手一松,闩身微微斜着,还是稳稳当当落进了两头的宽口里。
助六看得稀奇,回头喊:“坊,你来看这个——”
菊比古应了一声,没有过去。那时他正在背一段新词,对这些木头铁器的事,从来不放在心上。
倒是师傅闻声过来,背着手看了一会儿,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:“门这东西,防的是外头的人。屋里头要出什么事,门闩得再死也没用。”
(第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