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麻绳

梅雨如丝,细处辨真伪。

加藤把鉴定申请压了三天。

第一天,鉴识课回话:案都结了,检什么检。第二天,上司把加藤叫去,话里话外:新闻都出了,署里的脸往哪儿搁。第三天,加藤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,抽了半包烟。

第四天,他把晶太叫了来。

“人死了,遗书认了罪,上面要销案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让我拿几根纤维去打上面的脸?”

“不是打脸。”晶太说,“是核实。遗书说‘用麻绳放下了门闩’。如果承座上那几根纤维也是麻——我立刻闭嘴,回去练功,再不提这案子一个字。”

“如果不是麻呢?”

“如果不是麻——”晶太说,“那封遗书就是假的。写遗书的人,根本没进过那间屋子。”

加藤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“我告诉你,”他说,“我要是打了这个电话,往后三年,表彰、进级,都跟我没关系。”

晶太没有说话。

“……可我要是不打,”加藤把烟摁灭了,“往后三十年,我半夜想起来这几根纤维,都睡不着。”

他抓起电话,骂骂咧咧地拨了鉴识课。


结果出来那天,下了雨。

“丝。”加藤把报告拍在桌上,“门闩和承座上检出的纤维,是丝。鉴识说,从捻法和粗细看,像是乐器上用的弦——三味线那一路的丝弦。”

他盯着晶太:“你早知道?”

“我猜的。”晶太说,“乐屋里最结实的绳子,就是三味线的丝弦。”

——麻绳。

遗书写的是麻绳。

真动过手的人,不可能写错。麻和丝,手感隔着一层天;亲手把那根线搭上闩身的人,闭着眼也不会记错。写错的人,只可能是没碰过那根线的人。

“也就是说,”加藤慢慢地说,“美代吉的遗书是假的。她不知道现场用什么落的闩。她只是从报上知道门是闩死的,自己猜了一根绳——猜了家家户户都有的麻绳。”

“她是替人顶的。”晶太说。

雨点敲着窗。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
“还有一层。”晶太又说,“她是弹三味线出身的人。”

加藤皱眉。

“一个已经认罪的人,”他说,“你为什么还要替她翻?”

“因为认罪分两种。”晶太说,“一种是我做了,一种是我扛了。”

加藤沉默了。

“艺者的手艺里,三味线是饭碗。丝弦她摸了半辈子。”晶太一字一字地说,“一个摸了半辈子丝弦的人,要编一段作案经过,顺手该写什么?该写丝弦——那是她最熟的绳子。可她写了麻绳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她连‘编’都没有用心编。”晶太说,“这封遗书不是要让人信的戏文,是要让人收场的道具。她只想快点把这个案子了结——用她的死。”


当天下晚,晶太又去了浅草。

小屋已经空了。房东让他进去看了看。遗物都归置走了,只有墙上贴的一张报纸剪页还留着——是关于竹枕亭案的报道,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。

晶太站在空屋子中间,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矮桌。照片没有了。那页《品川心中》也没有了。

——《品川心中》。

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随身的笔记本里翻出自己抄的那页遗书字句。字条上那一笔工整的小楷:

「要沉,就沉在品川的海里。潮水涨上来的时候,两个人就是两尾鱼,谁也拆不开。」

他盯着这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

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。是太工整了——一个诀别人世的人,字不该这么稳。

这个念头他当时没有抓住。

走出巷口的时候,雨停了。晶太站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把两桩事实在心里摆到了一处:

遗书写错了绳子——遗书是假的。
案子,没有了结。

(第十五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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