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私家版

春尘积架,余声未绝。

八云家的吊唁,晶太是跟着柳朝师傅去的。

宅子在本乡的老街上,白墙黑门,庭里一株老樱,花期刚过,落了一地的碎白。玄关处排着花圈,协会的、报社的、电台的,挽联一路排到檐下。

守夜的是小夏。一身丧服,跪坐在灵前,给每一位来客递香。轮到晶太的时候,两个人的手在香盒上碰了一下。她抬起眼,认出他来:“那晚在乐屋口……”

“春風亭的晶太。”他说,“节哀。”

她低下头去,没有说话。晶太上香的时候,偷偷打量灵前的照片——照片上的八云穿着那件玄色纹付,目光平直,看的人心里发凉。


吊唁的人散得差不多了,晶太磨蹭到最后。他有话想问,又不知怎么开口。倒是小夏先说了话:

“您有什么想看的,就说吧。”

晶太一愣。

“您从刚才起,眼睛就一直在找东西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“找什么?”

“……先生的《死神》。”晶太索性说了,“我听过市贩的唱片。那一晚在高座上,我觉得有哪里不一样。我想知道,先生生前讲的《死神》,到底有没有‘别的版本’。”

小夏看了他一会儿,起身:“跟我来。”

书斋在走廊尽头。一架一架的书,一台留声机,一台开盘录音机,柜子里码着几十盘磁带,脊背上贴着纸条:年份、演目、场所。

晶太的目光扫过那些纸条。绝大多数是《死神》《明乌》《子别》的公开演出,剧场名、广播局名,一目了然。只有最里侧的几盘,纸条上只写了年份,没有场所。

“那些是?”

“家里录的。”小夏说。

她熟门熟路地抽出其中一盘。

“爹……先生在家里练活儿的时候,自己录的。”她说,“这个,外头没有。”

磁带转起来。先是几下试弦似的清嗓,然后是八云的声音,比高座上的低,比高座上的慢,像自言自语。

那是晶太头一回听见八云“不在人前”的声音。高座上的八云,声音是给一千人的;这盘带子里的,是给一个人的——给他自己。

「世人都说,门闩是从里头落下的,屋里头就只有一个人。死神听了直笑。闩落下之前,他早坐在屋子最暗的角落里了——他不用门,也不用窗,他就坐在那儿,听外头的脚步声一个一个走远。等他办完了事,门闩会再落一次。那一声,是替外头的人落的。」

晶太的后背慢慢爬上一层寒意。

市贩的唱片里,没有这一段。广播里,没有。那一晚的高座上,也没有。

“这段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,“先生在别的地方讲过吗?”

“没有。”小夏说,“只在家里讲。讲的时候也不许人在跟前——我有几回在廊下听见的。”

“你听过几回?”

“很多回。”她说,“他改了很多年。”

晶太盯着那盘缓缓转动的磁带,想起一件旧事。

那是去年秋天,一场研习会的后台。他鼓足勇气问八云:先生的《死神》,和唱片里,似乎总有一点说不出的出入。八云当时正在卸妆,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,说:

“型有两种。一种是拿出来见人的,一种是搁在家里磨的。见人的那一种,要正;家里的那一种,要真。”

“家里的那种,先生打算什么时候拿出来?”

八云没有答。镜子里的老人擦去半边白粉,露出底下的皱纹,半晌,说:“那段东西,我没带出过这间屋子——见人的场子,一回也没有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半句:“等落语咽气那天,再说吧。”

那语气里有一种把什么东西预备带进棺材的平静。


“您在想什么?”小夏问。

“在想先生为什么要在家里磨这么一段。”晶太斟酌着,“这一段讲的是——”

“讲的是,‘一个人在闩死的屋里,其实可以不是一个人’。”小夏替他讲完了。她垂着眼睛,“我打小听他讲,听熟了,也没往别处想。”

晶太看着她。这个姑娘说话的时候,眼睛总落在半空里的某个地方,像在给一个不在场的人回话。

“你在这儿住了很久?”

“记事起就在。”她说,“先生捡我回来的时候,我还不大会说话。”

“捡?”

“嗯。”她没有解释,把磁带倒回去,收进柜子,“先生常说,这屋里的东西,都是有主的。书是他的,磁带是他的,命也是。”

“命也是?”

“落语的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有怨,也没有敬,平平常常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
晶太没有再问。

告辞的时候,玄关处来了新的吊客——一个头发花白、背微驼的老人,提着一兜线香,在小夏面前深深弯下腰去。小夏叫他“松田叔”。

晶太认得这张脸:竹枕亭番头出身、如今给有乐亭家管事的老人。案发那晚他不在场,头七才从乡下赶回来。老人进门先不进灵堂,先奔廊下,把手里那兜还带着热气的豆大福塞给小夏,嘟哝了一句“又瘦了”——那口气不像吊客,倒像出门几天回家的自家人。小夏接过去,低着头替他掸了掸肩上的灰。

松田早年在竹枕亭当番头,后来进了有乐亭家,开车、跑腿、看门,看着这姑娘从襁褓长到如今。

老人在灵前上了香,跪坐了很久,忽然没头没尾地说:

“姑娘,那盘带子,还在吧。”

“在。”小夏说。

“先生说过要烧。”松田的声音哑的,“那是助六先生……最后的高座。昭和二十七年,温泉那场。我录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烧不烧,你拿主意。”老人伏下身去,“只是别叫外人沾手。”

晶太站在廊下的阴影里,把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。

——一盘磁带。助六最后的高座。昭和二十七年,温泉。

他想起自己十岁那年,旧货摊上那三卷没有标签的磁带。原来那个声音,还有最后一盘,收在这栋宅子的书斋里,而且差一点,就要随着主人一起烧掉。

(第五章 完)

上一章回目录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