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同日入门

嫩叶风里,敲门声壮。

昭和十年的春天,有乐亭八云家的门被人敲响了。

敲门的是个十八岁的年轻人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和服,背一个小包袱,站在门口冲出来应门的弟子咧嘴一笑,说:“我叫信。来给八云先生当徒弟的。”

弟子说先生不见客。他说那我就等。说完往门边一蹲,掏出饭团就吃。

他等了三天。

三天里,有乐亭家的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出来的弟子骂他,他不走;泼他洗菜水,他抹把脸接着蹲。第三天傍晚,第七代八云散步回来,在门口站住,低头看这个蹲在自己家门边的年轻人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信。”

“会什么?”

“什么都不会。就会听落语。”年轻人仰起脸,“先生的《子别》,我在九段的席棚听了七回。第七回的时候我就想,这个人讲的东西,我得学。”

七代目看了他半天,说:“你倒是说说,第七回和头一回,哪里不一样。”

年轻人想也没想:“头一回您讲到爹和儿子在渡口分手,是哭着讲的。第七回,是笑着讲的。”

七代目没再说话,抬脚进了门。到门槛里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“进来吧。”

同一天,七代目把养在家里多年的菊比古叫到跟前,说:从今日起,你俩一并算我的弟子。

信的入门名,是师傅给取的,叫初太郎。只是菊比古一直唤他“信先生”——入门第一天就这么唤,往后二十年,一直没改口。

菊比古这一年也是十八岁。他打小在这座宅子里长大,七代目捡他回来的缘由,宅子里谁也不提。他腿脚有毛病,右足使不上力,走长路要拄东西,上了台倒看不出来——他跪得比谁都稳。

从这一天起,两个人成了同吃一锅饭的师兄弟。

日子是苦的。前座的修行,说是学艺,先是当差:天不亮起来扫院子、烧洗澡水、给师傅叠被、给师兄们跑腿,台下没人叫你的名字,都喊“喂”。挨骂是家常便饭,茶杯递慢了要挨骂,草履摆反了要挨骂,笑得不是时候也要挨骂。

信挨的骂最多。他嘴快,手快,错得也快。可他有一种本事——头天挨了骂,第二天照犯,脸上却看不见一点丧气。乐屋里的老人背地里说,这小子身上有股野劲,像河滩上的芦苇,踩下去,风一吹又立起来。

有一回,师傅让他给客人倒茶,他一边倒一边听客厅里放的落语唱片,听入了神,茶水漫出来烫了客人的手。师傅抄起扇子就敲。他抱着头蹲在廊下,嘴里却把唱片里那段《粗忽长屋》的结尾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,背完自己先乐了。师傅在屋里听见了,没再敲第二回。

还有一回是冬天。乐屋里生着火盆,师兄们围着火背段子,背错一句罚一文钱。信把攒下的零花钱输了个精光,急了,说:“再来。这回我背《寿限无》,一个字不带错的。”结果他把那个长得没边的名字一口气背到底,一个磕巴都没打,赢回来的钱当天就买了酒,请全屋的人喝。

“你这不是背得挺好么。”有人说。

“那得看有没有彩头。”信灌了口酒,“没彩头的事,我记不住。”

菊比古正好相反。他话少,事做得细,骂挨得少,可他心里清楚:师傅的骂也是热乎气,骂你,是还打算教你。不怎么骂他,是没打算指望他。

他把这份心思咽下去,谁也不说。

只有一件事他做得比谁都狠:练声。每天天不亮,他一个人到后头河滩上,对着河水练。冬天河风像刀子,他拄着木杖站在滩上,一遍一遍地喊。信有回偷偷跟去看,回来对人说:“坊那嗓子,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。”

信也狠,狠在别处。他听。谁的高座他都听,前座的、中座的、压轴的,台底下听不够,就扒在袖口听。听完回来,一个人在柴房里从头学给墙听,学到妙处自己拍腿。乐屋的人说他魔怔。他说:“好东西不学,它又不等我。”

一个把嗓子往死里练,一个把耳朵往死里养。七代目看在眼里,什么也不说。

夜里,别的弟子睡死了,两个人溜到廊下,一个教一个练。信教菊比古怎么把声音撂出去又收回来,菊比古教信怎么咬字、怎么换气。信管菊比古叫“坊”——少爷。菊比古管信叫“信先生”。

“坊,你这嗓子,天生是讲情爱的。”信枕着胳膊躺在廊下,望着檐角,“你讲女人的时候,连我都想娶你。”

“胡说八道。”

“真的。师傅也这么说——他说你这块料,是‘妩媚噺’的料。可惜啊——”信翻了个身,“可惜你这条腿。”

菊比古没接话。他的腿是死穴,不能登台久站,不能演动作大的段子,这条路上最风光的那些大段,天生把他拦在外头。

其实信还有半句话,是那天后半夜补的。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末了爬起来,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说:“坊,你的腿要是好不了,往后上台,我背你。”

菊比古在黑暗里睁着眼,半天,嗯了一声。

这一声“嗯”,信记了一辈子。

转机来得偶然。那年秋天,九段的席棚办慈善会,台柱子倒了嗓子,临时抓人垫场,把菊比古抓了去。

底下坐的多是乡下来的老太太,磕着瓜子,等着看正戏。谁也没把垫场的毛头小子当回事。菊比古拄着木杖一瘸一拐上了台,往那儿一跪,还没开口,底下先有人笑——笑他的腿。

他也不恼,等笑声自己落下去,才慢悠悠开了腔。他演的是一段不起眼的“鹿芝居”——替人上台、现学现卖的急就章。他把声音放得又低又软,讲到故事里那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时,不知怎么就带上了几分女人家的哀凉。

席棚里渐渐静了。磕瓜子的手停了。有一个老太太掏出了帕子。

散场的时候,没人记得正戏是什么,都在打听:垫场那个后生,是谁家的?

那一晚回到宅里,七代目把菊比古叫到屋里,看了他很久,说:“找到你的米了。”

“米?”

“做你这碗饭的米。”师傅说,“别去追信的风。你追不上。你走你的水路,他走他的旱路,谁也别学谁。”

顿了顿,师傅又说:“水路慢。慢有慢的好处——跑旱路的,跑累了总要找船坐。”

这两句话,菊比古记了一辈子。前一句他记成了暖,后一句他记成了刺——很多个夜里他都想,师傅到底是夸他,还是说他这辈子只能给人当船坐。

信听说慈善会的事,比菊比古本人还高兴,拉着他到街口小酒馆,用攒了半年的零钱叫了两合烫酒。喝到脸上发热,信拍着桌子说:

“坊啊,往后你守着这行的正经,我给它添些野的。守旧的交给你,跟时代赛跑的交给我。咱俩一块儿,把这门艺顶起来。”

菊比古端着酒,看着这个满脸通红的师兄,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冷了很久的地方,有了一点热乎气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入门满一年那天,两个人在乐屋里给师傅磕头,得了准许,可以练《寿限无》了——那是前座的第一段定番,一段把名字越念越长的吉祥话。信念得飞快,错得飞快,满乐屋笑成一片;菊比古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慢得像在穿针。

「——孩子起名,要长长久久,就给他取个没头的长名字:寿限无、五劫磨不尽、海砂水鱼……」

信念到一半,自己先笑场,把“水行末云行末”念成了“水来了云来了”——好好一串长得没边的名字,叫他一念,短了一大半——被师傅一扇子拍在后脑勺上。菊比古接着念,一字不乱,念完了,屋里却安安静静的——挑不出错,也记不住。

两种都成不了器,老番头事后嘀咕。可七代目不这么说。

七代目坐在上座听着,忽然说:“这俩人,一个像火,一个像水。”

旁边的老番头问:“那您说,火和水,哪个走得远?”

七代目没答。他望着廊下那两个年轻的背影,望了很久。

很多年以后,老番头还活着,火已经灭了,水也快要烧干了。

(第二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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