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两人会

梦后灯熄,秋声起。

昭和二十七年秋,汤之花温泉的蝉声已经尽了。

这处温泉小得可怜,一条街,从街头走到街尾,不过一袋烟的工夫。街上的旅馆统共四五家,大半是上了年纪的木造楼,檐下的灯笼被硫磺气熏得发黄。秋天是这里的闲季,汤治客稀稀落落,街上的艺者闲得在廊下翻花绳。就是这样一条街上,半个月前忽然贴出了海报——东京的落语家要来开两人会。

海报是菊比古亲手写的。字极漂亮,漂亮得不像张贴给乡下人看的东西。

他把“回东京说落语吧”这句话带给助六的时候,助六正在给邻居修漏雨的屋檐。这是半个月前的事了。这半个月里,菊比古张罗会场、印海报、定下番组,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师傅的黑纹付,熨得笔挺。助六呢,白日里照旧劈柴、修屋顶、逗孩子,夜里独自对着墙壁练《芝滨》,练到油灯烧干。

两人会的收入,是助六回东京的盘缠,也是这一家人重新开头的本钱。

旅馆“汤本楼”的大广间从傍晚起就变了模样。宴席的矮桌撤去,坐垫一排挨一排铺到墙根,正面搭起一座仅容一人的高台——说是高台,不过是两张榻榻米垫高、围上绯色围栏的临时高座。提灯从廊下一路点到门口,灯上写着“有乐亭两人会”五个字,墨迹被夜雾浸得微微发涨。

来的人比预想的多。汤治的客人、艺者、旅馆的女将和番头、街上看热闹的老少爷们,把大广间坐得满满当当。最后一排贴墙的位置,还站着几个进不来的,伸长脖子往里望。

松田坐在左侧最靠边的位置,膝上放着一只皮箱似的机器——他从东京的电器行软磨硬泡借来的磁带录音机,就为了今晚。有人笑他:“番头,你这是做什么?”他把机器摆正,认真答道:“助六先生的声音,得留下来。”

松田还是竹枕亭最年轻的乐屋众。

开场是本地若手的前座噺,《馒头可怕》。温泉街的观众厚道,笑声一阵接一阵,大广间里暖烘烘的。

压轴,菊比古的《死神》。

他一上高座,场子里的空气就变了。方才还闹着的人群静下来——不是被规矩压住的静,是被他的声音收进去的静。

「诸位,多谢。方才的前座噺热热闹闹,接下来这一段,得请您把灯芯捻小一点听。说的是一个不想活了的男人,和一个专管收命的——死神。」

他的《死神》讲得极正,一字一句像用尺量过,偏又生出一股凉意:

「死神坐在枕边,这人的命就到了头;坐在脚边,不过是来串串门。您要是瞧见死神坐在脚边,就这么念——阿加拉卡莫库连、提凯雷次诺、啪!——他就得乖乖回去。」

讲到那落魄人夜半叫下人把病人的被窝整个儿调头时,菊比古的声音低下去:

「深更半夜,他喊来四个下人:把病人的被窝整个儿调个头。头朝东改成头朝西,枕头从床里头搬到床脚头。被窝还是那床被窝,病人还是那个病人,屋里什么都没少——只是坐在枕边的死神,一眨眼,就到脚边去了。」

这一晚的《死神》干净得像初冬的井水,还没有后来那些私底下的影子。菊比古三十有五,眉目端丽,声音里有一种把人往深处引的东西。

座中有懂行的老客低声说,菊比古先生的怪谈噺,是连东京的评论家都挑不出错的东西。只是太正了,正得像一件挂起来供人看的衣裳——谁都知道是好东西,谁都觉得离自己远。坐在他旁边的艺者听了这话,小声反驳:远的才好呀,远的东西才够人想一辈子。

两种说法都对。这就是那一晚的菊比古。

「蜡烛要灭了,就要灭了……您瞧,灭了。」

鼓掌。菊比古浅施一礼,退入舞台袖。

幕间。

观众伸懒腰、上厕所、买煮鸡蛋。提灯的影子在廊下晃。舞台上方的横梁垂着一条旧布帘,把高座和后面的乐屋隔开——菊比古退进布帘后头,没有坐下。他抱着手臂站在暗处,等大轴的场子。方才自己的《死神》讲到哪一句时场子里最静,他都记得;他习惯性地记着这些,像在账本上记账。

就在这时候,大广间后面的拉门开了一条缝。

一个女人收着伞,侧身闪了进来。

她穿一件并不起眼的深色和服,头发松松挽着,贴着墙根走到最后一排,在角落的阴影里坐下来。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松田一眼认出了她——美代吉。东京的时候,他在乐屋里远远见过她几回。

门口卖煮鸡蛋的女将也看见了她。客满,她进来得又迟,女将多嘴问了一句是哪儿来的,她答得轻:“从街上。”散场的时候,松田挨个点着人头送客——那一晚的女客,统共就她一个。

美代吉也认出了松田。她抬起手指,轻轻抵在唇上。

松田没出声。她脸上不是来闹的人的表情,也不是来断念的人的表情。她只是想来听一段落语。睡着的女儿托给了隔壁的阿婆,孩子什么都不用知道。她只想听他把《芝滨》讲完。

布帘后的菊比古没有看见她。他站的位置,只能看见高座和客席的前半边。

助六的出场曲响了。

《小伙计》的调子一起,满场的气氛陡然一热。助六从高座右侧上,三步并作两步,在坐垫上坐定。他穿一件黑纹付——眼尖的老客立刻认出来,那不是他的东西。有乐亭一门的纹,是先代,第七代八云的遗物。

「诸位——」助六开了口,先不讲段子,先讲衣裳,「今夜我披的这件纹付,是我师傅的。师傅生前说,因果这东西,斩不断。我那时候不信,跟他老人家吵了一架,被赶出门来。如今我穿着他的衣裳站在这儿——诸位您说,这算是我赢了,还是他赢了?」

满场笑。笑声里,松田看见助六的目光往客席最后一排扫了一下。

只一下。快得几乎捉不住。那目光在墙角阴影里的女人身上停了停——也许没有停,也许只是松田多心——随即收了回来。

「说起师傅,我再多嘴一句。师傅生前最拿手的是《子别》。他老人家说,父母和子女的缘分啊,斩是斩不断的。你以为斩断了,血还是往一处流。这世上的因果,都是这样——斩不断,也逃不掉。我那时候年轻,顶撞他:我说师傅,时代变了,人也得变。他拿扇子敲我的头,说变可以,根不能断。——唉,这些话说起来没完了。今夜风大,诸位衣裳单薄,我给您来个暖和的段子。」

「那么,给您来一段《芝滨》。」

「话说品川宿有个卖鱼的,名叫胜五郎。这一天大清早,天还蒙蒙亮,河面上的雾还没散,他挑着鱼担子打河岸过——诸位,卖鱼的起得比谁都早,鱼不等人啊。走着走着,瞧见桥底下搁着一个纸包,四四方方,拿绳捆着。他心想:谁这么马虎?放下担子,过去一拎——嚯,沉!打开一看——」

助六说到这里,两只手在膝上比划出纸包的大小,指头一根根张开,像真解开了绳结。他的眼睛瞪得溜圆:

「好家伙,五十两!白花花的五十两!」

满场都笑了。助六的胜五郎,是个浑身腥气、眼睛发亮的汉子,高兴起来连肩膀都在颤。

「胜五郎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他挑起担子就往家跑——跑到半道,拐弯了。往哪儿拐?酒馆呗。诸位,这就叫江山易改。他进了酒馆,把酒钱往柜台上一拍:把好吃的都端上来!这一天喝得昏天黑地,第二天接着喝,第三天还喝。酒馆的人都纳闷:这卖鱼的中了什么邪?」

「喝到第三天晚上,媳妇找上门来,把他拽回家,摁在灯下:当家的,你跟我说实话,这钱打哪儿来的?胜五郎脖子一梗:捡的!桥底下捡的,五十两!媳妇把眼一瞪——」

助六把嗓子一掐,换成女人的声口。他的视线微微一垂,又抬起来,上下分明:

「『当家的,你别是病了吧。你前些日子说胡话,说什么捡了五十两——那是你做的梦啊。你昏睡了三天,嘴里直嚷嚷五十两五十两,我请大夫来看,大夫说你是累魔怔了。哪来的五十两?咱家米缸都快见底了。』」

「胜五郎一听,愣了。他摸摸脑袋,想想这三天——酒馆、酒、好菜……越想越糊涂,越想越觉得像是梦。可不是么,一个卖鱼的,哪来的五十两?他叹了口气:得,原来是一场梦。打那儿起,他收了心,天不亮就去进货,老老实实卖鱼,一分钱掰成两半花,日子竟一天天有了起色。」

这一段助六讲得松,一句一个笑料,满场笑声不断。可讲到“收了心”三个字,他的声口不知不觉沉了下来,笑料里透出一股过日子的实在劲。最后一排的女人听得入神,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团。

「转眼三年。这一年大年夜——就是大年夜——外头飘着雪籽,屋里炖着锅。媳妇端出年糕汤,又烫了一壶酒。胜五郎说:今儿是怎么了?媳妇给他斟上酒,忽然跪下一条腿,说:当家的,有件事,我瞒了你三年,今天得跟你赔不是。」

「『三年前那五十两——不是梦。是你真捡的。』」

「『我瞧你那架势,有了钱就不要命地喝,我怕你有了钱就学坏,趁你醉着,连夜把钱交给了官府。官府发了告示,三年无人认领,钱发还了——今天,刚到咱家。』」

大广间里静极了。提灯的油芯哔剥响了一声。

就是在这时候,松田听见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有极轻的一下呼吸——像是把什么咽了回去。

「胜五郎听了,半晌没言语。他看看媳妇,看看那包失而复得的银子,忽然笑了:你这个婆娘啊。媳妇把酒温上,低着头说:你怪我吧。」

助六的手在膝前停了停,做出举杯的姿势。满场的人都盯着那只并不存在的手。

「媳妇把杯子递过来,他把杯子举到半空,又放下了。」

「『——算了吧。再变成一场梦,可就糟了。』」

满场先是静了一瞬,随即爆出今晚最响的一片笑声和叫好声。有人拍红了手。

按规矩,段子到这儿就完了。助六却没有起身。

他坐在满场的掌声里,没有急着收势。掌声渐渐歇了些,他还是坐着,像在给什么人留工夫。

那停顿很长。长到满场的人都重新安静下来,长到门口卖煮鸡蛋的女将停下手里的活,长到松田的手指悬在录音机上,不敢按,也不敢不按。

懂行的看出不对——落语家收完底不落地,是要多出话来。

他坐在满场的掌声里,目光从客席最后一排收回来,转向舞台袖——转向那个站在黑暗里、披着另一件纹付听完全席的人。他把声音压低了半调,尾音几乎收进喉咙,像是说给一个人听的:

「——我啊,就让我一直在梦里待着吧。」

说完,他深深一礼,起身,下了高座。

掌声经久不息。没有人听出那多出来的一句是什么——只当是助六又破了格,给老段子添了个新鲜的尾巴。松田的手指按在录音机的停止键上,按下去之前,磁带还在转。

磁带上,留下了那句《芝滨》之外的句子。

也留下了紧接着的、客席最后排一个女人的笑声——那笑声很轻,笑了半截,听起来倒像是哭。

舞台袖里,菊比古抱着双臂,一直没有动。

散场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。观众三三两两散去,嘴里还学着胜五郎的腔调。助六在乐屋里卸纹付,手很稳,一件一件叠好,包进布里。菊比古站在廊下看灯。谁也没有说话。

“坊。”助六忽然在背后喊他,声音里带着笑,“刚才那句,你听懂了没有?”

菊比古没有回头。

“哪句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助六说,“回东京吧。回去说落语。”

提灯一盏一盏灭下去。那一晚的汤之花温泉秋意正深。有些东西,已经在掌声里走到了头。

(第十六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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