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录音帐
晶太去找松田,是在美代吉死后的第五天。
老人住在竹枕亭后头的一间小屋里。晶太进门,开门见山:
“松田先生,昭和二十七年那盘磁带,我想听。”
松田眯着眼睛看他,看了很久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有人为它死了两次。”晶太说,“八云先生要烧它,美代吉先生替它死了。我想知道,这盘带子里有什么。”
老人起身,从柜子的最深处取出一盘开盘磁带,又用一块绒布,把磁带擦了一遍。动作很慢,像擦拭一件灵位。
“我保管了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先生吩咐过,不许给外人听。”
“我不是外人。”晶太说,“我是听落语的人。”
松田把磁带放在桌上,却没有立刻推过来。他盯着磁带看了很久。先生不在了,那个女人也不在了。这盘带子,总得有个人听。
他把磁带推过来的时候,忽然说:
“——这盘带子,几天前有人借去过。”
“谁?”
老人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登记册,翻开。最新的一行上,登记着借出日期——主案发生前的第三天——和借用人:小夏。
理由栏里写着五个字:
“想留下父亲的声音。”
晶太盯着那行字,指尖发凉。
“她听了?”
“借去了两天。”松田说,“还回来的时候,眼睛是肿的。”
晶太借了一台开盘机,把自己关在屋里,听了一整夜。
他没有急着听到“要紧的地方”。干他们这行的知道,听带子和听场子一个规矩:得从头听,一句不跳,不然听不出噺的筋骨。
磁带的音质很糟,嗞嗞啦啦的底噪里,先是一段致辞,然后是出场曲——
《小伙计》的调子。
助六登场。他先讲那件纹付,讲师傅,讲因果。满场的笑声隔着二十年传过来,还是那么热。
然后是《芝滨》。
晶太听过这出戏。十岁那年,旧货摊上那三卷磁带里,就有《芝滨》——他熟到能背。拾金、狂饮、媳妇的谎、三年、大年夜。磁带里,助六一句一句地走,晶太在心里一句一句地对。
对上的时候,他就点头。对不上的地方——
他按下暂停,倒回去,再听。
窗外雨声淅沥。他听到后来,忘了记笔记。
二十年前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东西:它让你忘了它是录下来的。助六讲到胜五郎狂饮,满场的笑声滚滚而来,那笑声里有老人、有孩子、有旅馆的女将——笑声的间隙里,还有叫卖煮鸡蛋的、拉门的、咳嗽的。一间活的大广间,从一盘磁带里立了起来。
他眼前浮现出那间大广间:提灯、坐垫、满场的乡下听众、舞台袖里的黑暗。他看见那个穿黑纹付的男人坐在高座上,看见他两只手比划出纸包的大小,看见他把嗓子掐成女人的声口——
他看到最后一排。最后一排有什么东西,他还看不清。
磁带转到了收底。磁带里传出来的是——
「媳妇把杯子递过来,他把杯子举到半空,又放下了。
『——算了吧。再变成一场梦,可就糟了。』」
晶太的手停在暂停键上。
不对。
他十岁那年听熟的《芝滨》,到这儿就结束了——媳妇递杯,举杯,放下,“算了吧。再变成一场梦,可就糟了”。到此为止。
可是这盘磁带上,掌声响起来之后,助六没有起身。磁带里,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压得很低,像是说给什么人一个人听的——
晶太把音量拧到最大。
那句话他听清了。他还听见了那句话之后,磁带底噪里的一样东西。
他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,坐了很久很久。
(第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