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温泉街

汤花雾里,故人声如灯。

昭和二十七年夏天,菊比古找到了汤之花温泉。

找他们用了大半年。破门之后,那两个人像水滴进了沙地。他托过报馆的朋友,问过各处的寄席,最后是一个跑码头的艺人说漏了嘴:汤之花有个修屋顶的,讲得一口好笑话。

他到的时候,正是黄昏。助六蹲在旅馆的屋顶上换瓦,光着膀子,晒得像一块炭。看见他,也不惊讶,从房上溜下来,拍拍手上的灰:

“坊。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。”

“师傅死了。”菊比古说。

助六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地收了。他在房檐底下蹲下来,半天没说话。晚风把温泉街的硫磺味吹过来,远处有人在喊吃饭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
“春天。”

“……我这个徒弟,当到头也没能给他磕个头。”助六望着地面,“他不认我,是对的。我这个脾气,只会给他丢人。”

菊比古把带来的包袱打开。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纹付。

“师傅的。”他说,“我想,该归你。”

助六没有伸手。他盯着那件纹付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眼睛弯下去:

“坊,你还是老样子。你来做这件事,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些。”

菊比古没有否认。

“——回东京说落语吧。”他说,“这是师傅欠你的,也是这门艺欠你的。我替你张罗。”

助六抬起头看他。暮色里,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。

“你图什么?”助六问。

“图你还能上台。”菊比古说,“落语不能没有你。”

助六笑了。这一回是真的笑,笑得眼角堆起褶子。他把纹付接过去,抱在怀里掂了掂:“沉。”

那晚他抱着纹付坐了很久。他把那件纹付摊在膝上,抚了很久,末了说了一句:“师傅这人,活着不让我姓有乐亭,死了倒把皮给我留下了。”

菊比古说:“名字的事,我去想法子。”

“不急。”助六把纹付叠好,“名字是虚的,台是实的。你先让我把台站住了。”


那天夜里,两个人喝酒。美代吉哄睡了孩子,出来陪坐。她比一年前清减了,神色却松快,给两个人斟酒,听他们讲东京的事。

酒过三巡,助六的话多起来。他讲这两年的日子:哪家的房顶是他修的,街上的孩子怎么跟他学讲笑话,美代吉怎么支使他劈柴。

他讲了一件小事。隔壁家的孩子被人欺负了,躲在他家檐下哭。他蹲下来,教孩子讲笑话——“往后他们再欺负你,你就讲笑话,把他们讲笑。讲笑了,就没人打你了。”孩子学了三天,回去一试,真没人打了。

“那孩子如今见天来。”助六说,“我这算不算开山门收徒弟?”

讲得零零碎碎,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,可是菊比古听出来,那些零零碎碎里有一种东西——那个人在这两年里,把日子过成了日子。

“坊,”助六忽然问他,“你呢?东京怎么样?”

“还那样。”

“寄席呢?”

“又关了两家。”

助六不言语了。他给菊比古斟上酒,两个人对着那点酒,都没有动。

“有时候我想,”助六说,“我在这儿挺好。有酒喝,有活干,闺女会叫爹了。可是夜里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夜里头耳朵里痒。痒那个场子。”

菊比古望着杯里的酒,说:“所以我来了。”

酒到半酣,菊比古提起她,试探着说:“美代吉也一起回去,从前的相识——”

“坊。”助六打断他。

他望着杯里的酒,忽然说:“美代吉那人啊……”

声音停了一停。

“……算了,不说了。”

他摆摆手,把话头掐了,转身从墙上取下三味线,说:“说正经的。回东京,我拿什么见人?总不能拿从前的老段子。我这两年,就磨了一段——《芝滨》。”

他拨了一个音,念起来:

「话说品川宿有个卖鱼的,名叫胜五郎……」

那一晚他练到半夜。菊比古躺在隔壁,听着隔壁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过那段收底——

「媳妇把杯子递过来,他把杯子举到半空,又放下了。

『——算了吧。再变成一场梦,可就糟了。』」

他当时只觉得,师兄的艺比从前更沉了。


两人会定在秋天,就在汤本楼。

菊比古一手张罗:海报、番组、场子、茶点。他写字,助六招人。那些天温泉街上人人都在讲这桩事——东京来的落语家,要在这条小街上开两人会。

美代吉看着他们忙。她没说什么,只在夜里把助六那件纹付又熨了一遍。熨到袖口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停。

(第十四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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