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章 春风

风花日,开场待说书。

案子见报的时候,已经是初夏。

报纸这回学乖了,没敢再写“魔女”。芝山那篇长文的标题是:《一场落了二十年的底》。写得不坏。晶太读到最后,把报纸叠起来,压在了茶碗底下。

判决下来那天,晶太去听了。自首、那盘带子、那封遗书、那二十年的旧案,一桩一桩,都进了情状。她穿着干净的素色衣裳,从头到尾没有回头。

散庭的时候,她回头找了一眼。找到晶太,点了一下头。

就那一下。


八云的遗产里,那几十盘磁带,按着遗嘱,烧了一半——他生前自己挑出来的那一半。

剩下的一半,是松田和小夏赶在烧带之前,求爷爷告奶奶保下来的。其中有那盘《芝滨》。

松田把带子交到晶太手里,说:“先生要是地下有知,得骂我。”

“骂什么?”

“骂我没烧干净。”老人眨眨眼,“反正我也快了,下去听他骂。”

晶太想起一件事:“我小时候,在当铺后头的旧货摊上,捡着过三卷没标签的带子。里头是助六先生的《芝滨》。那也是……”

“乐屋里流出去的。”松田一点也不意外,“那几年,谁有台机器都爱录着玩,助六先生的噺,招人录。后来先生一出事,这些东西就成了晦气,扔的扔,卖的卖。你捡着的那三卷,多半就是这么来的。”

老人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声音这东西,埋不住的。”


竹枕亭重新开场那天,是初秋。

门口那盏灯笼换了新的。晶太如今是二目里叫得出名字的了,那晚他取中轴,使的是《芝滨》。

上场之前,他在袖口站了一会儿。乐屋里,新换的弦在响器席上泛着光;场子里,老客们摇着扇子,嗡嗡地说话。松田坐在最后一排——他现在逢场必到,就坐末排,说那儿听得真。

出场曲响了。

晶太整了整衣摆,上了高座。

他跪下,先环视客席——从第一排,一直望到最后一排。这是八云先生的老习惯。学谁不好,他偏学了这一手。

“诸位,”他开口,“话说品川宿有个卖鱼的,名叫胜五郎……”

他讲拾金,讲狂饮,讲媳妇的谎。

这一席他练了很久。可他不敢练全——练到收底的前一句,他就停下来。他怕自己练熟了,那一晚就讲不出真的了。

此刻他讲下来,讲得很慢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竹枕亭的梁底下走,走到哪儿,哪儿就静一分。他讲到媳妇温酒,讲到大年夜,讲到那包发还的银子。

讲到三年的时候,他抬眼,看了一眼最后一排——老人坐在那儿,闭着眼,像听,又像睡。

他讲到收底。

「媳妇把杯子递过来,他把杯子举到半空,又放下了。」

满场屏息。

最后一排,松田睁开了眼。眼角是湿的。后来有人问他,他说:太鼓的灰迷的。

『——算了吧。再变成一场梦,可就糟了。』

掌声起来之前,他在心里,替一个不在场的人,把那句多出来的话念了一遍。

念完,他深施一礼,下了高座。


八云说要带着落语去死。落语没有死。

助六死了二十年了,他的声音还在一盘旧磁带里,等着有人把音量拧大。美代吉死了,她记了一辈子的那个版本,如今晶太也会背了。菊比古……他到死都在磨那一段《死神》。

这些人把命都押在了一门没人听的艺上。

值不值,晶太说不上来。

他只知道,今夜竹枕亭的灯亮着,高座上空着,下一段落语,该有人开讲了。

(终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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