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浅草的女人
查访旧案关系人的名单上,有一个名字:美代吉。
昭和二十七年的案卷里,这个名字后面跟着“凶手”两个字。二十年前的那桩公案,报纸如今又翻了出来——八云一死,什么陈年旧事都长了腿。晶太在报上读到那几行字:艺者美代吉,恋杀有乐亭助六于温泉旅馆,判十五年,昭和四十二年刑满出狱。
出狱以后,她住在浅草。
那是一条后街的小院,房东把她指给晶太看的时候,压低声音说:“那一位,不怎么出门的。”
开门的女人四十多岁,瞧着比岁数老了一截,头发挽得一丝不乱。她看清来客,没有惊讶,只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素净得近乎冷清。一张矮桌,一床叠得整齐的铺盖,墙上什么都没有。晶太环视一圈——没有书,没有唱片,没有留声机。一样和落语沾边的东西都没有。
一个坐了十五年牢的人,屋里通常会有很多东西:攒下的习惯、戒不掉的癖、舍不得扔的旧物。这间屋子没有。这间屋子像是随时准备腾空。
只有矮桌上立着一张小小的旧照片:一个穿黑纹付的男人,站在高座上,笑得没遮没拦。
晶太认得那件纹付。照片里的人,他也认得——报上翻出来的旧照里,是同一张脸。
“助六先生。”他说。
美代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点了头:“这世上就这么一张。别的,都在我这儿。”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晶太说明来意。她听着,不接话,也不打断,听到末了,只问了一句:
“八云先生走的时候,受罪么?”
“一刀。”晶太说,“很快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这话说得太平静了。晶太留意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望着半空里的什么地方,像很多年前听过一段什么曲子,至今还在心里响着。
“您恨他吗?”晶太问,“八云先生。”
“恨他?”她想了想,“年轻的时候恨过。后来顾不上恨了。”
“顾不上?”
“人这一辈子,能顾得上的事不多。”她说,“我顾上了我要顾的。”
晶太问起那一晚的温泉。她不躲,也不细说,只道:“该认的我都认了,该还的我也还了。二十年了,你们还要问。”
“报纸上说的,都是真的吗?”
“报纸?”她淡淡地笑了一下,“报纸要的是一个好听的故事。故事里没有活人。”
“那活人是什么样的?”
她看了他很久。
“活人就是,”她说,“一辈子做了许多错事,只有一件是对的——可那一件,谁也不能告诉。”
晶太没有再问。他知道再问下去,就越过她了。
临走的时候,邻居的老妇人阿吟追出来送。晶太顺口问了几句,才知道美代吉的病——胃上的毛病,大夫说日子不多了,她也不肯住院。
“她说她还有件事没办完。”阿吟叹着气,“办完了,人就走了。”
晶太回到小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美代吉站在门内,隔着半扇门望他,忽然说:
“年轻人,落语这个东西,值得拿命换么?”
晶太一怔。
“值得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她看了他好一会儿——像在掂量这句话有几两重。掂量完了,她笑了。这一回是真的笑,眼角的细纹都展开了:“那就好。该说的话,我已经告诉该告诉的人了。”
她关上了门。
晶太站在暮春的巷子里,站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可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:这个被所有人叫作“凶手”的女人,这一生都在替别人收拾残局。
(第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