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时荞麦的前座

春雨中,太鼓乱了次序。

案发第三天,竹枕亭重新开了门。

演出还得往下走——戏班子的规矩,天塌下来,锣鼓点也不能停。八云的遗像供在乐屋的正中,香火没断过。来听戏的客人比平日更多,一半是来听落语的,一半是来看“出事的地方”的。

晶太这两天几乎长在了竹枕亭。

是加藤默许的。那天问话,这个二目说了一句话,让加藤多看了他两眼。晶太说:“警部,你们查的是‘门怎么闩上的’。可这屋里最怪的不是门,是那床被褥。听落语的人都看得出来,那是有人故意讲给我们听的。”

“讲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晶太说,“但肯定是《死神》里的话。”

加藤不懂落语。他办案三十年,最恨的就是自己不懂的东西。所以他把这个落语家弟子留下了——当个懂行的帮手用。


现场的复勘是晶太陪着做的。

栏间量过了:格隙三厘米,年轻的刑警把胳膊伸到手腕就卡住了。加藤让人把格子前后的积尘也看了——匀匀整整,没有攀爬的擦痕。天花板和地板底下也看过了,木板没有撬动的痕迹。有个老刑警提出,会不会是用细长的工具——竹竿、铁丝——从栏间伸进去拨弄门闩?几个人当场试了:铁丝能够从格隙探进去,也够得着门闩的高度,可那根闩是横架在两个宽口承座上的死木头,要把它从承座里“挑”起来再“送”回去,铁丝使不上那个巧劲,捅了半天,闩纹丝不动。

“再说了,”晶太在旁边插了一句,“要是外头有人拿竿子捅,闩掉下来的动静,跟先生自己闩门,是同一个声。那天晚上……”

“那天晚上太鼓太响。”老刑警接过去,“什么都没听清。”

——这条路的头一遭认真讨论,就这么画上了句号:栏间过不得人,也递不进像样的手段。加藤在笔录上写:外部侵入,可能性低。

晶太却在“递不进”三个字底下,悄悄画了一道杠。递不进“手段”,递得进别的吗?

番组的顺序是晶太帮着核对的。

乐屋众对钟点一概糊涂,问起几点几分,人人挠头。晶太换了个问法:“八云先生的出场曲响的时候,谁在场上?”

这一问,人人都答得上来。

“八云先生的曲儿一起,那就是先生要上了。”富佐说,“其时八重先生刚下来——他在袖口站了会儿,给先生递的毛巾。”

“先生的《死神》正讲到一半,你们在哪儿?”

“都挤在袖口看哪。”

“翻场的太鼓呢?”

“那是终演之后了。”

——落语家的出场曲是各人的招牌,曲儿一响,人未出场,听声便知是谁。晶太用这个方法,把那一晚的次序钉得死死的:前座、中座、压轴八重、幕间、八云《死神》、翻场。一格一格,像念珠。

卡壳的地方恰恰在念珠的最后一粒:从八云回屋闩门,到破门,中间隔着整段翻场。这段时间里,廊下无人,屋门紧闭。

唯一可疑的是前座那天讲的段子。

那孩子讲的是《时荞麦》——一个性急的江户子在荞麦摊上赊账的滑稽噺,满口的“时辰”“几刻”,故意把时刻说得颠三倒四。案发后警察照惯例问番组,乐屋众七嘴八舌,竟把前座和中座的次序说反了,连《时荞麦》是哪天讲的都争了半天。加藤一度以为番组记录有假,查了半日,才发现是这行的人天生对“时辰”马虎——他们记事的单位是“谁上场”,不是“几点钟”。

「时辰这东西啊,在荞麦摊上,是可以赊账的。」

晶太想起《时荞麦》里这句词,忍不住笑了笑。随即又笑不出来——他意识到,自己也一样。他记得每一个段子的次序,却说不出任何一件事是几点几分。在这个世界里,时间不是数字,是段子与段子的缝隙。

要破这个案子,他得学会用缝隙来算账。


响器间的杂物单,是晶太在乐屋桌上无意中翻到的。

一张糙纸,毛笔字,记的是当夜诸般杂物的担当:太鼓谁擂、囃子谁上、幕布谁收。倒数第二行写着:

“三味线弦交换——小夏。”

晶太多看了一眼,问旁边的富佐:“换弦是什么活儿?”

“响器的三味线,弦旧了要换。”富佐说,“小夏姑娘手巧,这活儿一向归她。丝弦,又细又韧,不好伺候。”

“丝弦……”

“是啊,头道弦、二道弦、三道弦,粗细不一样,用处也不一样。”富佐比划着,“怎么,这有什么讲究么?”

“没有。”晶太说,“随便问问。”

他把那张单子放回去。彼时他没有多想,只是替那个总站在阴影里的姑娘,无端地觉得心里一沉。


警方的勘验记录,晶太后来从加藤嘴里套出了大概:

门闩的闩身下沿,检出了极细的纤维痕——像是某种线绳擦过留下的。勘查官登记了一笔:“有线状痕,材质未鉴定。”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初查已经定了自杀的调子,上面催着结案,谁也不愿为一撮纤维多生枝节。自杀说像一块大石头,把好些这样的小东西都压在了底下。

同一本记录里还有一行:创口为单刃利器所致,刺入方向自前而略斜上——与八云惯用右手自刺的常理角度不符。这一行字底下,勘查官画了个问号,又用笔涂了。

“涂了是什么意思?”晶太问。

“意思是,”加藤面无表情,“上头不喜欢问号。人死在闩死的屋里,刀在尸首旁边,生前刚宣布要带着落语去死——你让上面怎么写?写‘他杀’,然后呢?犯人从三厘米的格子里钻进来的?”

晶太无言以对。

那天离开竹枕亭的时候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春雨把巷口的石板洗得发亮,寄席的灯笼在暮色里一盏一盏点起来,只是最高处的那一盏,再也不会有人点了。

他想起师傅说的:这一行的事,远比你想的深。

他只知道一件事:被褥不会自己调头。

(第三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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