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无铭之刀
美代吉的葬礼过后,案子表面上死了。
只有加藤那一头没有死透。丝弦的鉴定结果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上头要销案,他拖。拖一天,是一天。
晶太这几天在磨加藤办另一件事:查那柄刀的来路。
无铭,古旧,柄上缠深色的绳。加藤托了熟识的刀剑铺掌眼——老板对着照片端详了半天:明治年间的做工,没有铭文,市面上查不到来路——这种刀,东京没有一万也有八千。
线索断了。晶太不死心,又求加藤把八重请到署里认物。
八重隔着证物袋,一见那柄刀,脸色就变了。
“这刀——怎么会在这儿?”
“现场。”晶太说,“八云先生枕边。”
“枕边……”八重怔了怔,“那晚乱成那样,我眼里只有师傅,竟没顾上看刀。”
八重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是助六师叔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初代传下来的遗物,师傅——七代目——传给了助六师叔。师叔死后,他的遗物都归到了八云先生这里。这刀,一直在先生的库房里收着。”
“谁能进库房?”
“先生自己。”八重说,“再有——就是家里的人。”
家里的人。晶太在心里重复了一遍。八云家如今剩的人:几个老佣人,一个松田,还有——
他没有往下想。他向八重道了谢。八重临走,回头补了一句:“那刀要是还在库房该多好。”
同一天,晶太在八云的书斋里,帮着整理遗物——这是协会托的差,要把先生的遗稿、笔记编目存底。
在书柜最里侧,他找到了一册线装的练习笔记。
先生的字,清峻,一丝不苟。大半是各段演目的修改记录:哪句删,哪句改,哪句换说法。晶太一页页翻过去,翻到《死神》的部分——
《死神》的篇目下,密密麻麻,全是修改痕。改的全是同一段:那段“死神先藏在屋里”的独白。二十年间的墨迹深浅不一,最早的已经发黄,最新的还泛着光。一段一百来字的独白,改了几十遍。
而这册笔记的借阅记录栏里,是一片空白。从未外借。
晶太合上笔记,在书斋里坐了很久。
——一段从不示人的独白,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,改了二十年。
晚上,加藤来了电话。
“你不是要查旧案么。”他说,“昭和二十七年那桩。我托人把案卷调出来了。你过来看吧——就在这儿看,不许带出去。”
案卷很薄。罪名清楚,本人认罪,没什么可查的。晶太一页一页翻,翻得极慢。
翻得慢了,就看出一些奇怪的地方。
美代吉的供词,前一半精确得惊人:刀从厨房拿的,什么式样的厨刀,刀柄朝哪边,她记得一清二楚。问到争刀的那一刻——“记不得了。”问谁先扑上来的——“记不得了。”再问,就是“记不得了”。一个连刀柄朝向都记得的人,记不得夺刀的那三秒钟。
菊比古的证词则相反:争刀的那一刻讲得又细又顺,像临场的戏评。可是在那之前、之后,他什么都讲得含含糊糊。
一个人把那一刻忘了,一个人只讲那一刻。晶太把这两份笔录并排看,心里那点异样越来越清楚:两份话像是配过对——一份缺掉的,正是另一份多出来的。
供述笔录上,美代吉的口供是:当晚她持刀与菊比古对峙,助六上前夺刀,正面争夺中,误刺其胸。
他翻到验尸记录。
“……创口一处,深及心脏。刃道由下而上、自左向右,斜向切入。”
晶太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把两页纸并排放到灯下。左边一页,供述:正面、争夺、误刺。右边一页,验尸:由下而上、自左向右、斜向。
他不通医理,可他摆得出来这个方向。他用右手比成刀,自己跟自己夺——两个人面对面争夺一把刀,刀刃平着进、横着进,都讲得通;由下而上、自左向右斜着进去——这一刀,是从下往上“挑”进去的。像是在争夺的中途,有什么力量把刀的方向整个抬了起来。
他又翻回供述。正面夺刀,误刺。
再翻回验尸。由下而上,自左向右。
供述和尸检,对不上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加藤问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晶太说,“可这卷宗里有一句假话——不是尸检那句。”
窗外,夜雨又下起来了。晶太把案卷还回去的时候,加藤忽然说:
“这案子当年办得窝囊。本人一认罪,谁也不想多查。”他顿了顿,“年轻人,你要是能查出什么——查吧。”
(第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