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品川心中
八云死后第二十三天,浅草后街的小院里,发现了美代吉的尸体。
发现者是邻居阿吟。她端着炖菜去送,门没有闩,推开就看见了——
她后来说,她先觉出的不是害怕,是静。那间屋子太静了,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。炖菜的香气在那种静里,显得不合时宜。
女人穿着洁白的襦袢,端端正正地躺在铺好的被褥上,像睡着了一样。枕边放着那张旧照片。照片底下,压着一页写好的字。
阿吟端着炖菜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她后来说,她那时候先看的不是人,是屋子。被褥铺得平平整整,枕头摆得正正的,枕边的照片端端正正朝着屋顶的方向——像是怕躺着的人看不见,又怕她看见。厨房里,前一夜的碗筷洗得干干净净,码好了。
她那时候想的是:这一位,连走都走得这么齐整。
还有一张纸,端端正正搁在膝上,上面是一笔极工整的小楷:
「要沉,就沉在品川的海里。潮水涨上来的时候,两个人就是两尾鱼,谁也拆不开。」
床头的小瓶空了。医生来看过,说是睡眠药,睡梦中去的,没有痛苦。
那页写好的字,是一封遗书。
遗书是用毛笔写的,字迹清秀而稳,一笔不乱。
一个决意赴死的人,手不抖。
晶太后来读到这里的时候,先觉出的不对就是这个——一笔不乱。不是“写得好”的不乱,是“心无挂碍”的不乱。这不是凶手的字。凶手认罪的字,该抖。
上面写着:竹枕亭那件事,是我做的。如何进屋、如何动手、如何出来,都写得明明白白——
“演出的时候,那间屋子不上锁,我趁无人先进去躲着。他回来闩了门。我动的手。做完,我从栏间上面,用麻绳放下了门闩。”
一笔一画,清清楚楚。写的人像是怕看的人看不明白。
报纸第二天就登了出来。《凶手伏法——二十年前温泉案之女,自绝于浅草》。
加藤把报纸拍在桌上的时候,整个搜查本部都松了一口气。结案的头绪自己送上门来,谁还管那一撮纤维是麻是丝。上司打来电话:既然凶手自绝,案子就了了吧。鉴识那边的几项送检,停一停。
结案的气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竹枕亭献了花,协会发了声明,芝山又写了一篇——这一回写的是“两个时代的罪与罚”。
人人都在谈论美代吉。谈论她二十年前杀了助六,如今又杀了八云;谈论她终于以死偿了这两笔血债;谈论那张《品川心中》的句子,说这女人到死都是一个“情”字。
只有一个二目落语家,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读了三遍,然后找出前两周所有关于竹枕亭案的报纸,一份一份摊在榻榻米上,逐字逐句地比对。
他比对的只有一处:门。
所有的报道,都写了“门从内侧闩死”。没有任何一份报纸,写过门闩是怎么动的手——没有“绳”,没有“线”,没有一个字提到施闩的工具。
晶太坐在满地报纸中间,后背一点一点地凉上来。
遗书说,“用麻绳放下了门闩”。
可是,“用绳子从外面落闩”这件事本身,报纸上从来没有写过。美代吉的情报如果全部来自报纸,她连“要用绳”都不该知道——她写了“麻绳”,说明她知道屋里是落了闩的,说明她猜到了要用绳。
栏间倒是不奇——那间屋子的格局,报上描写现场时带过一笔;任谁顺着“从内侧闩死”去想,也都会想到那扇栏间上。要紧的不是路,是绳。猜到“用绳”不难——难的是猜对是哪一种绳。摸了半辈子丝弦的人,要编作案经过,顺手该写丝弦。可她写了麻绳。
她只是猜错了绳子的种类。
——那么,猜对了绳子种类的,是什么人?
晶太抓起外套出了门。他要去求加藤一件事:把那几根纤维,送去鉴定。
(第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