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纸上的犯人
八云死后第七天,报纸定了调。
报纸的号外标题是《落语心中——第八代八云,以身殉艺》。评论员芝山的文章写得声情并茂:从引退宣言写到落语界的衰微,从衰微写到一个人的决绝,末尾一段尤其流传——
“他把落语讲了一辈子的‘死’,最后用自己的死,讲了最后一回。”
协会照着这个调子发了讣闻。警方向来忌惮名人之死的波澜,自杀说顺水推舟。街头巷尾,人人都说:八云先生是带着落语走的。
晶太在茶屋里,亲耳听过那种调子是怎么长出来的。
邻座两个客人,一个念报,一个听。念到“以身殉艺”那一段,听的人直点头:“了不起。这才是角儿。”另一个接话:“听说连落语都要带进棺材里去。”——“带着好,带着好,如今这世道,没人听了。”
晶太低头喝茶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人一旦有了一个体面的讲法,就不会再追问真相了。殉艺,多体面的讲法。体面前面,那床调了头的被褥、那道别扭的创口,都成了可以不看的东西。
只有晶太睡不着。
他把案发以来的三样东西摆在自己面前:调了头的被褥、角度不合的创口、没有烧掉的磁带。
——寻死的人,不会留下话柄等着人来烧。
他去见了加藤。加藤听完,往椅背上一靠:“你说的这些,都是‘觉得’。验尸的也说角度别扭,可人在乱劲上,反手也捅得进去。门从里头闩死,这是铁打的事实。你要翻案,先给我讲讲,犯人是怎么从那间屋子里出去的。”
晶太答不上来。
“答不上来就回去练功。”加藤说,“落语家管天管地,管不到刑案上。”
晶太没有回去练功。他去了有乐亭一门,求见八重。
八重这些天成了实际上的当家人。师傅的丧事、协会的事务、追悼公演的筹备,把他磨得眼下两团青影。听说晶太的来意,他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《死神》?”八重的语气冷了三分,“一个别门的二目,打听我师傅的《死神》做什么?”
“不是打听艺。”晶太斟酌着,“是打听先生生前,有没有一段从不在人前讲的《死神》。”
八重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“我跟着先生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先生的《死神》,我听过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——台上的、排练的、电台的、唱片的。一段就是一段,从没有第二样。”
“有没有一段讲——死神先藏在屋里?”
“没有。”八重答得斩钉截铁,“你在哪儿听来的这个?”
“先生的家里。”
八重沉默了。他站起身,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,最后停在窗边。
“家里的事,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先生回家,从不谈活儿。”
这句话的腔调里有一丝裂缝。晶太听出来了——不是谎言的裂缝,是另一种东西:一个跟了二十年的徒弟,发现师傅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一面时的那种空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临走时八重忽然说,“你们疑心我,我知道。当夜我压轴,台前幕后都有几十双眼睛看着——这话我不辩。只是年轻人,”他望着晶太,“你要查,就查个水落石出。别像报纸上那样,拿我师傅的死做文章。”
晶太深深一躬。
出门的时候,八重又送了他两步,忽然说:“你那天问的那一段——师傅在家磨的那一段。”
晶太站住。
“我后来想了想,”八重望着巷口,“师傅那个人,台上一分钟,台下磨十年。他要真有一段只在磨、从不演的词——那对他来说,不是段子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心事。”八重说,“段子是讲给人听的,心事是讲给自己的。”
出门的时候,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。
八重排除了——他听到变种段时的震惊装不出来,而且他说得对:当夜他在压轴,台前幕后几十双眼睛。
那么,知道那段“只在家里磨”的《死神》的人,就只剩下一种:在那栋宅子里长大的人。
晶太的眼前浮现出一张总是垂着眼睛的脸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回心底。还不是时候。他手里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手法,没有证据,只有一段磁带里磨出来的独白,和一个寄席里泡大的姑娘。
外头,报童在喊号外。八云之死的悼文,还在一张一张地卖。
(第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