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闩之音
后来晶太一遍遍复现过那一晚的声音次序:先是那声喊,然后是太鼓声里碎出来的脚步,然后是竹枕亭那扇老门被撞开时,木头撞木头的闷响。
他跟着人流往乐屋方向涌,被番头富佐伸开双臂拦在廊口。
“诸位客人请回座!请回座!”
晶太仗着是柳朝的弟子,从人缝里挤到前面。廊下已经乱成一团:乐屋众白着脸来回奔,有人喊“叫医生”,有人喊“报警”。富佐看见晶太,像看见了半个自己人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出一句完整的话:
“八云先生……先生的屋子,门从里头闩死了,怎么叫也没人应——撞开一看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后来晶太从几个乐屋众嘴里,把破门前后的经过拼了出来:先是谢幕的时候不见先生,番头富佐去叫门;叫了三回,屋里没有一点声息;贴上去听,静得反常。有人想起先生今夜在台上说的那些话,脸先白了。两个年轻力壮的拿肩膀撞门——竹枕亭的门老,闩却是好木头,撞了四五下才开,闩从承座里崩出来,磕在门框上,滚落在门后。
门开的那一刻,没有人喊。是隔了几息,才有人喊出来的。
八云死了。
死在引退公演初日的夜里,死在他自己的专用乐屋里。
警视厅的人到得很快。带队的是搜查一课的加藤警部,四十来岁,方脸,进门先皱眉——他不懂落语,也不打算懂,他只看现场。
现场很快就清楚了。
竹枕亭的专用乐屋在乐屋廊的尽头,单独一间,是头牌的待遇。门是老式的板门,内侧设一根横闩:闩是实木的,两头各有一个宽口的承座钉在门框上;闩抬起来、门就能开,闩落进承座、门就闩死——靠的全是闩自身的分量。门被撞开之前,闩还端端正正落在承座里。
也就是说,门是从内侧闩上的。
门上方有一扇栏间,雕花的木格子,格隙约三厘米,透个光、通个气,指头都伸不过去。加藤让人拿了尺子来,当着众人的面量了,又让一个最瘦小的年轻刑警试着把手臂伸进格隙——伸到手腕就卡住了。
窗只有一扇,内侧带锁,锁得好好的,窗外对着窄巷。窗框老旧,漆皮开裂,锁扣上积着一层经年的油泥——任谁都看得出,这扇窗少说有一两年没有开过。窗下没有脚印,巷子里是夯实的土地,落着夜里新下的春雨,平平整整。
屋里一叠被褥,一只矮几,一座一人深的壁橱,壁橱里整整齐齐挂着三件替换的纹付。矮几上一盏没喝完的茶,茶还温着。
八云仰面躺在被褥里,玄色纹付的前襟被血浸透了巴掌大的一块。凶器是一柄短刀,就落在枕边——
不对。
不是枕边。
八云的头朝哪边,枕头就在哪边——可是那床被褥,枕头铺在靠门的那一头,而八云的脚,正对着枕头。他是头朝屋里的方向躺着的,换句话说,枕头被摆在了他的脚边。整床被褥像是被人整个儿调了一个头。
短刀落在被褥旁边,无铭,古旧,柄上缠着深色的绳。刀身只有一道血槽,擦得很干净——除了最后这一次,它这些年显然被人仔细养着。
晶太站在人群后头,透过被撞开的门缝往里看。他不懂验尸,不懂侦查,他只看懂了这一件事:
——枕边和脚边。
半个小时前,高座上的八云刚刚讲过:死神坐在枕边,这人的命就到了头。
此刻八云躺着,枕头在他脚边。
晶太的手心里慢慢渗出汗来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,但他听落语听了十年,知道一件事:这不会是无心的。落语家的世界里没有无心的摆放。什么东西摆在哪儿,就是一句台词。
他把这个念头跟旁边的加藤说了。加藤听完,盯着那床被褥看了半天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
“死前自己摆的吧。搞艺术的,临死也要摆个造型。”
——自杀。警方最初的判断,几乎在到达现场的一刻就有了雏形:引退宣言、殉情宣言、从内侧闩死的门、落在一旁的刀。一切都朝着这个方向倾斜,顺顺当当,像水往低处流。
只有那床调了头的被褥,梗在晶太心里。
“那是谁?”加藤的声音。他注意到了人群里探头探脑的晶太。
“春風亭柳朝的弟子。”富佐忙道,“今夜柳朝先生在番组里,这孩子是跟班的。”
“证人。留下问话。”加藤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无关的客人,登记姓名后放行。”
问话在番头屋里进行,一直续到后半夜。晶太渐渐听明白了警方的初步轮廓:
八云的《死神》是今夜大轴,终演约在八点半前后。他退回专用乐屋,这是他的习惯——幕间前他的人都在,取大轴之后他要独自歇气。乐屋众好几个人都听见了他落闩的声音。
“木头落进承座,‘咕咚’一声。”一个年长的乐屋众比划着,“先生闩门闩得重,多少年都是这个声。”
“几个人听见了?”加藤问。
举手的有三个。又有一个迟疑着补了一句:“当致辞太鼓已经起来了,要说……要说后来再没听见第二回,也不好说。太鼓一响,什么都盖住了。”
加藤把这句记下了。
再往后,是翻场的太鼓、余兴的囃子,满场喧腾。等有人想起该请先生出来谢幕,怎么叫门都没有应答,这才发现出了事。
“先生取大轴的时候,乐屋里有人在吗?”加藤问。
富佐摇头:“回话——大轴的高座,谁不挤在袖口看?先生们的压台戏,我们这一行的人,没有一个肯错过。那时候廊下这半边,是空的。”
“这间屋子,”加藤的指节敲了敲桌面,“演出中间上锁吗?”
“不上。”富佐说,“演出里头,先生的专用乐屋从来不上锁——先生随时要回来更衣、歇气,锁了不方便。这是几十年的老例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加藤慢慢道,“从他上高座,到他回屋闩门,这中间四十来分钟,那间屋子门没锁、人没有,谁都可以进出。”
满屋子的人都没作声。
晶太却在心里接了下半句:可八云是活着回屋、亲手闩的门。闩音不止一个人听见。那就只剩两种讲法——屋里的人是他自己;或者,有第二个人,在所有人都盯着高座的时候,先一步进了那间屋子,并且,在八云回去之前,把自己藏了起来。
藏在一叠被褥大小的余地、一扇三厘米的格子、一面上锁的窗之间。
这个念头太荒唐了。晶太把它摁了下去——一个二目想得再远,也只是一张嘴的本事。
他的视线落回自己的手帐。纸上是他半夜前记下的那道线:“枕边/脚边”。
他忽然想起白天在乐屋口见过的那个姑娘。抱着一绺三味线的丝弦,指尖翻飞。
晶太抬起头,在番头屋的角落里找见了她。小夏坐在最暗的地方,双手拢在膝上,从刚才起就没有动过,也没有哭。加藤问她话,她答得简短、清楚,声音低,一句不多。
“当差的位置在乐屋口。终演后听见先生回屋、落闩。之后一直在乐屋口当差,直到富佐先生说该请先生谢幕了,大伙一块儿去的。”
加藤把这句记下了,没有细核。——那时节,满屋子的疑点都朝着“自杀”两个字流,一个当差姑娘的位置,排在很后面。
晶太望着她低垂的侧脸,没来由地想起高座上那四个字:落语心中。
八重是送完记者赶回来的。他到的时候,凶器已经叫警察收走了,尸体还躺在原处。他鞋都没提好,一路跪到尸体旁边,喊师傅喊得嗓子劈了。柳朝师傅来领晶太走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老爷子拍拍弟子的肩膀,只说了一句:“回去睡。这一行的事,远比你想的深。”
晶太躺在浅草的六叠间里,睁着眼到天亮。眼前翻来覆去都是那床调了头的被褥——头朝东改成头朝西,枕头从床里头搬到床脚头。被窝还是那床被窝,人还是那个人,屋里什么都没少。
只是有什么东西,被人从枕边,挪到了脚边。
(第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