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真打
昭和二十四年,菊比古与助六同期升了真打。
两个人同期升格,在有乐亭一门是头一遭。为此七代目在协会里折冲了半个月——按年功,助六该在前;按门第,菊比古是该门嫡传。最后老先生拍了板:一起。谁也别压谁。
披露公演那十天,竹枕亭天天客满。
菊比古在公演里,头一回把《死神》使成了大段。
那晚他上台之前,在袖口站了很久。助六从旁边过,拍了拍他的背:“坊,稳着点。”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
出场曲起。他跪上高座,环视满座,开口。
从前的《死神》,他只是正。这一回,懂行的老客听出了新东西:他讲到枕边与脚边的时候,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滞涩,像一个人数着自己的蜡烛。讲到那落魄人半夜调换病人被窝的时候,他停了一停——那停顿比词里写的长了半拍——
「深更半夜,他喊来四个下人:把病人的被窝整个儿调个头……」
往下的话,满座都熟。可那一晚,老客们听出来:这段词在他嘴里,比别人的沉。
满座屏息。
坐在后排的助六听出来了:师弟这一晚的《死神》,开始往里头长东西了。长的是什么,他还说不清。
散场后,评论家芝山——那时还是个跑腿的见习——在巷口听见两个老客议论:
“菊比古先生的《死神》,讲得跟别人的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别人是讲一个人拿命换钱。他讲的,像一个人拿命换别的东西——换什么,听不出来。”
没有人知道他在换什么。只有他自己知道:那一阵子,他每讲一遍《死神》,心里就把一笔账重算一遍。
升了真打,就该有个了断。
那天夜里,菊比古把美代吉叫到河边。
她来的时候穿得很整齐,像是早知道要听什么话。晚风里,她站在他半步之后的地方——她从来都站在那个位置。
“往后,我不能再见你了。”菊比古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要把这一辈子,全押在落语上。”他说,“一丝一毫,都分不出来了。你跟了我,就只能排第二。你不该排第二。”
美代吉望着河面。很久,她说:
“我早就知道。”
河面上的灯影碎成一片一片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望着那些碎光,像望着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“你不恨我?”
“恨。”她说得很轻,“可爱你更多些,没办法。”
她说完,自己先笑了一下:“你看,我就是这样的人。从小到大,我喜欢的东西,没有一样肯要我。满洲的爹娘不要我,茶屋的姐姐们嫌我笨,好容易到东京……连你也不要我。”
“美代吉——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她打断他,语气还是软软的,“你一说话,我就又要等了。我等了你这些日子,天天等。今天不等了,挺好。”
菊比古没有回头。他不敢回头。
他后来对这一天记忆最深的是他自己的冷静。她站在他半步之后哭,没有出声;他听得见。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算账:了断了,干净了,往后的路就全是落语的了。他厌恶这个声音,又听从了它。
“往后你怎么办?”他到底还是问了一句。
“我自有去处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走的时候,月亮正好。他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廊下的那个夏夜,那两个弹错的音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,又站住了。
半步。后来很多年,他数过很多次:那一晚他朝她的背影迈了半步。要是那一步迈完呢?他不许自己想下去。想下去,艺就立不住了。
她走远以后,他在长椅上看见她落下的帕子。他捡起来,叠好——叠得很齐,像他叠台布一样——端端正正放在长椅上,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走了。
那一晚他做的两件相反的事,他谁也没告诉:把帕子叠好,把自己走掉。
他那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。
她是去了助六那里。
助六知道这件事,是三个月以后。
美代吉病了一场,他去看她,两个人对着一盏灯,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。说到末了,助六说:
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,我比你清楚。他不是不拿你当人——他是拿什么都不当人,除了落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知道是一回事。”
助六沉默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得,咱们俩,都是被落语甩了的。”
那一晚之后,他们在一起的消息慢慢传开了。七代目听说的时候,正在喝茶。老人端着茶碗,半天没有放下。
“也好。”最后他说,“两个都是痴人。”
又过了些日子,有乐亭门里的空气就变了。先是助六在协会跟前又惹了事,再是他和师傅为了落语该往哪儿去,一回比一回吵得凶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一对师徒之间,有一根弦越绷越紧。
菊比古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做。他那时的眼睛里只有高座。
(第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