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满洲与归来
昭和十七年,慰问团出发那天,东京落了雪。
菊比古拄着伞,站在有乐亭家的门口,看师傅和师兄的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车。助六——那年他已经是助六了——披一件厚外套,呵着白气,回头冲他喊:
“坊啊,家里就交给你啦!”
车开走的时候,菊比古还站着。雪落在他的伞上,一层,又一层。
他的腿去不了。军医只看了一眼,就摇了头。满洲的冻土、战地的土台子,都不是给他预备的。道理他都懂。可是懂道理和咽下这口气,是两回事。
那一晚他在日记上写:“我又一次被留下了。”写完,又拿笔涂了。涂得很重,纸都破了。
满洲的冬天,比东京冷得透彻。
慰问团的台子搭在兵营的空地上,四面漏风。台下坐满了兵,棉帽子压着眉毛,脸冻得发青。助六上了台,没有铺垫,开口就是笑话——笑话很冷,可台下的笑声很热,热得把四面漏风的台子都焐暖了。
老八云在台下看着。老人的段子和士兵之间,隔着一层什么——规矩、年齿、世道,都隔着。助六不一样。助六一下台,就和兵们蹲在一处,啃一样的干粮,听他们讲老家的事,讲到半夜。第二天上台,他把昨晚听来的事编进段子里,台下笑得前仰后合——那笑里有自己的日子。
老八云看了几场,对身边的人说:“这小子的落语,是从人堆里长出来的。”
有一回演到半道,外头拉了警报。兵们原地不动,没人敢走,也没人想走。助六站在土台子上,把那段《粗忽长屋》接着讲完了,讲到笑得最响的那一句,警报正好拉完。事后有个小兵跑过来,给他鞠了一躬,说:先生,我娘在我出门的时候说,战死之前能笑一场,就值了。
助六说,他那晚一宿没睡。
他后来对菊比古讲起那一晚,说:
“坊,我在那儿才明白过来。台下那些人,明天说不定就没了。他们不挑段子正不正,他们只要有人跟他们说话。落语不是供在神龛里的——是说给人听的。”
“说给人听的。”菊比古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助六望着营房外的雪,“守旧的交给你,跟风的交给我——这话我说过。可在满洲我改了主意:不是跟风,是跟人。人走到哪儿,落语就得跟到哪儿。”
老八云在满洲的最后一站,是在一处日本人聚居的街子上。酒席散后,同去的艺人拉他去吃茶,茶屋里出来斟酒的女人里,有一个叫百合惠的。
她不多话,斟酒的手极稳,听人讲笑话的时候,笑得很轻。老八云那时年过五旬,一眼就看出来:这女子的眼睛里没有她自己。
“你是哪里人?”老八云问。
“记不得了。”她说,“来这儿的时候才十五。”
“想回去么?”
她垂下眼睛,没有答。
老八云记住了这双眼睛。很多年后他说,他那一刻动了念头,是怜;他承认,那念头里也有算计——他那个捡来的、美得不像话的徒弟,什么都不缺,就缺一点人间烟火。他以为给她一个归处,给他一点烟火,是两全。
他把这个女人带回了家。
战败是在满洲听的广播。
玉音放送那天,兵营里哭声一片。助六站在人群最后头,没有哭,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——前一夜他还在给这些人讲笑话,笑话里那些热气腾腾的日子,一夜之间成了别人的东西。
之后是混乱的一年多。滞留、缩编、抢物资、排队登记。慰问团早就散了,各人顾各人的命。老八云和助六辗转到了葫芦岛,排上了遣返的船。
船离岸的时候,助六扶着船舷往回看。岸上是灰蒙蒙的一片,分不清是雪还是烟。
“看什么呢?”老八云问。
“看我那几年。”助六说,“搁那儿了。”
同行的还有百合惠。她一个小小的包袱,从头抱到尾,谁也没见她松开过。
回到东京是昭和二十二年。
城市换了模样。街市烧去了小半,寄席只开了一两家,黑市的米价翻着跟头涨。可有乐亭的门还开着,门里的人还在。
菊比古站在门口接他们。五年,他守着这座宅子,守着日渐冷清的寄席,也守着他那门越来越正、越来越冷的艺。
助六进门第一句话是:“坊啊,你瘦了。”
第二句是:“寄席还开着,真好。”
那几年菊比古一个人撑着有乐亭的场子。客稀了,他就讲给三五个老人听;灯油紧了,他就着半盏灯也讲。有人劝他改行,说落语完了。他不答,第二天照旧登台。他说不出什么道理,他只是信一件事:师傅回来之前,这个场子不能散。
所以那天晚上的接风酒,他喝得有点多。
酒到深处,老八云喝到最后,忽然说:“菊比古,你过来。”
师傅让他跪着,自己讲了一段《子别》。不是在高座上,是在客厅里,对着一个徒弟,慢慢地讲。
老人讲戏,从来不用扇子。那一晚他双手拢在袖里,讲那对渡口分手的父子——父亲咬咬牙走了,儿子在渡口站着。讲到那一句,老人的声音沉下去,一字一顿:
「父母和子女的缘分啊,斩是斩不断的。你以为斩断了,血还是往一处流。这世上的因果,都是这样——斩不断,也逃不掉。」
讲完,老人看着他,说:“这些年,难为你了。有些东西是你的,跑不掉;不是你的,求不来。你记着这个,往后的路就好走。”
菊比古伏在地上应了一声。他那时以为,师傅说的是艺。很久以后他才明白,师傅说的是命。
美代吉被引见给菊比古,是归国后的第二个月。
老八云把她叫到家里吃饭,特意让菊比古作陪。她穿了件半新的和服,坐在末席,整晚没说几句话。菊比古给她布菜,她双手接了,低声道谢,眼睛始终不看人。倒是菊比古讲了几句场面话,讲满洲的慰问,讲船上的风浪。她听着,听到一处忽然抬起眼睛问:
“先生们也坐船回来的?船上……可有人讲落语?”
“讲。”菊比古说,“助六在船上天天讲。”
她就笑了。那是那一晚她头一回笑,笑得很短,像怕人看见似的,马上就收回去了。
饭后老八云只说了一句:“往后常来走动。”
她走后,老八云对菊比古说:“你的艺,什么都好,就是没有人味儿。不近女色的人,讲不了女人。——我让你亲近她,是让你学艺。”
菊比古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师傅,这算什么功课。”
“算最难的功课。”老八云说,“你台上的女人,个个比真的还真。可你身边没有一个真的。没见过真水的人,画出来的水,再像,也是干的。”
菊比古应是应了,心里却像吞了一块温吞吞的东西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他那时还不知道她叫百合惠。他叫她美代吉——那是她在茶屋里用的名字。她的本名,他到很后来才知道。
(第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