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色气的功课

月色里,弦音乱,夏夜长。

美代吉成了有乐亭家的常客。

起初是七代目叫她来,后来不用叫,她自己也会来——帮着缝缝补补,陪师傅说说话,给练功的徒弟们斟茶。她来得极有分寸:不早不晚,总在晌午后的闲段;不多坐不少坐,一个时辰就走。来了也不言语,先挽起袖子去厨下,把一摞碗洗了,把弟子的领口缝了,把廊下的落叶归到一处。做这些事的时候,她的眼睛是闲着的。

闲着的眼睛,就都落在一个人身上。

乐屋里的人渐渐看出来了:她来得勤,是为了一个人。

为菊比古。

他那时正红。妩媚噺的招牌挂出去,女客能从巷口排到街尾。下了台,他还是那副淡样子,话少,坐得笔直。美代吉来了,他就让她坐在自己旁边;她给他斟茶,他就喝;她给他缝袖口,他就穿。不多一句,也不少一句。

乐屋里的老人私下摇头:这哪像相好,倒像主仆。

可美代吉自己不觉得。她要的本来就不多。能坐在他旁边,听他讲话——哪怕他讲的是落语里的女人,不是她——就够了。

有一回她来得早,正撞上菊比古在廊下背词。她不敢惊动,就在廊拐角坐下。他背了半个时辰,她听了半个时辰。背到一处,他卡住了,翻来覆去过不去。她忽然轻轻接了一句。

他回过头。

“你怎么会?”

“你天天讲。”她说,“听的遍数多了。”

他望着她,望了一会儿,说:“你比他们都有耳朵。”

那是他夸过她的话里,最像夸人的一句。

她这辈子惯会等:在满洲等过船,在茶屋里等过客人,如今等他一句话。她等得起。

师傅交代的功课,菊比古是做得很认真的。

他约她出去。看戏,吃茶,在河堤上走路。他做这些事的神情,和背段子时一模一样——专注,一丝不苟,心不在焉。美代吉说什么,他都听;美代吉问他话,他都答。可她知道,他的魂儿有一半在别处。她讲自己的从前,讲到一半,发现他在看她手腕翻茶碗的角度。

“看什么?”

“看你斟茶。”他说,“你的手,比我演的女人像女人。”

她当时笑了,低头把茶碗转了半圈。

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管。他约她,她就来;他看她,她就让他看。她把自己摊开,像摊开一匹布,随他裁。

只有助六看得清楚。

“坊,”有一回他问菊比古,“美代吉在你心里,排第几?”

菊比古想了想,答:“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。”

“你知道。”

“……落语第一。”菊比古说,“其余的,排不上号。”

助六没再说话。他把这句话咽下去了,连同别的什么一起。

那阵子他常约美代吉出去。不是一个人约——是替菊比古约。“坊今儿个在南千住的茶屋。”他把话捎到,看她眼睛亮起来,再补一句,“他那个人,嘴上不说,心里记着呢。”

这话一半是假的。菊比古心里记的是明天的段子。可是美代吉听了,能高兴三天。助六觉得这谎说得值。

去茶屋的路上,他陪她走一段。两个人说着闲话,说的都是菊比古。她说他昨儿个皱眉的样子;他说师弟小时候跌进河里的糗事。说着说着,两个人都笑。

有一回走到岔路口,她忽然站住了。

“助六先生。”她说,“往后,你也常来讲话。你讲话的时候,这屋里热闹。”

“我这张嘴,就是管不住。”他打着哈哈,把那一瞬间掠过心口的东西按了下去。

他那时就明白了。明白得比谁都早。他只是不说。


美代吉会弹三味线。艺者出身的人,这是饭碗里的手艺。

她弹琴,助六唱。花街的小曲她最拿手,助六偏不爱唱正经的,爱把曲子拆开来玩。有一回夏夜,几个人在廊下纳凉,美代吉抱着三味线,助六忽然说:

“来,《品川心中》。”

她拨起弦。才弹了两句,指头一滑,错了个音;接着又是一个。

“对不住。”她要重来。

“别停。”助六说,“就跟着错的走。”

他就着那两个错音往下唱。唱到那一句时,他把词改了——

「要沉,就沉在品川的海里——话是这么唱。可今晚月亮这么好,潮水且慢涨,陪我把月亮看完,再死也不迟。」

廊下静了一静。美代吉的手停在弦上。

那一晚的月亮确实好。她抱着琴,低着头,谁也没有看见她的眼睛。只有助六看见了——他往这边瞟了一眼,随即扯开嗓子,把曲子唱回了正调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“再来一遍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刚才那句。”她抬起头,“书上写的我记不住,我只记得住你嘴里出来的。”

助六笑了:“我嘴里出来的,都是不上书的。”

“那就更要记住了。”她说。

他又唱了一遍。她跟着拨弦,这回一个音都没错。

菊比古坐在廊子的另一头,始终没有说话。月光照着他半边脸。他在听,也没在听——他在心里过的是明天要演的一段新词。


也有三个人同桌吃饭的时候。

师傅歇午觉,徒弟们出了门,厨下剩他们三个。美代吉盛饭,助六讲笑话,菊比古端着碗,眼睛不看人——他在心里过词。

过到一半,他低声念出来,像自言自语:

「死神坐在枕边,这人的命就到了头;坐在脚边——」

“——不过是来串串门。”美代吉手里的饭勺没停,顺口接了下半句。

桌上静了一静。

“你怎么会?”菊比古抬起头。

“你天天念。”她说得理所当然,“听的遍数多了。”

助六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。他看见师弟怔了一下——那是头一回,菊比古的词被人接住。他自己的词,他讲了千百遍的那些,有人接得住。

助六低下头扒饭,什么也没说。

也有三个人都在的时候。

师傅午后要歇一觉,徒弟们各自出门。廊下只剩他们三个。菊比古看书,美代吉缝补,助六什么也不干,歪在廊柱边上,看天上的云。

谁也不说话。蝉声一阵一阵。

助六有时候觉得,这三个人的缘分,要是能停在这样的一刻就好了——他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心里知道这想法有多没出息,可他由着自己想。

云走得很慢。

在他那个什么人都要抓着讲个痛快的天性里,唯有那种沉默,他从来不忍打破。


美代吉听落语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。

别人听热闹,她听人。听菊比古讲《死神》的时候,她不看他的脸,她看他的扇子——扇子停在半空的那一下,她就知道他心里走到哪一句了。有一回听完,助六问她:“我师兄讲得好么?”

“好。”

“好在哪儿?”

她想了想,说:“他讲到哪儿,人就跟到哪儿。跟着他,不怕。”

助六望着她看了半晌。

“那你知道么,”他说,“他这个人,从来不会回头看你跟没跟上。”

她没有答。月光落在她的膝上。

那一年冬天,菊比古的名气更盛了。有乐亭的门槛被戏迷踏薄了一寸。没有人知道,在这座宅子的廊下,已经有三颗心,朝着三个方向,悄悄地岔开了。

(第八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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