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笑声
第二天,晶太把磁带还给了松田,然后向加藤借了一间安静的屋子,把加藤也请来了。
“警部,我要放一段东西。”
录音机转起来。助六的声音在二十年后的小屋里重新讲了一遍《芝滨》。加藤听得直皱眉——他不懂这算什么证据。
晶太按下暂停。指针停在收底的那一句之后。
“警部,接下来这几秒钟,请你听两样东西。”
他把音量拧大。
先是掌声。掌声里,助六的声音又响起来,压得低,尾音几乎收进喉咙:
「——我啊,就让我一直在梦里待着吧。」
“这是第一样。”晶太说,“这出《芝滨》,天底下的讲法,到‘算了吧’就结束了。只有这一盘带子,多出了这一句。这是助六先生当场的即兴——对着舞台袖说的。那一晚站在舞台袖里的,是菊比古先生。”
加藤没说话。
“第二样。”晶太把磁带又倒了一格。
按下播放键之前,他眼前又浮起那间大广间——提灯、满场的坐垫、高座上那件黑纹付,和最后一排墙角里的阴影。
“听。”
那句话之后,底噪里,有一声笑。
很轻。笑了半截,尾音一沉,像哭。
“女人的笑。”晶太说,“客席最后一排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?客席上就没有别的女人?”
“松田先生记得清楚:那晚散场的时候他挨个数过,女客,只末排那一个。”
“警部,案卷里写,那一晚,美代吉‘中途离席,暗藏厨刀,预先埋伏’。”晶太一字一字地说,“可这盘带子证明:直到《芝滨》的最后一个字落地,直到散场,她都在客席里坐着。她听完了整出戏——连最后的底,都听了。”
“一个预先埋伏要杀人的人,不会在台下把戏听完。”
“她不是去杀人的。”晶太说,“至少——不是存着杀心去的。”
加藤沉默了很久,把烟点上:“就算她不是预谋。那也一样杀了人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晶太说,“预谋和失手,是两种案子。案卷是照预谋写的——她‘藏刀埋伏’。可磁带上这个笑声一出来,那一页就立不住了:“中途离席,预先埋伏”——没有这回事。”
“还有,”晶太把声音放慢,“刀。”
“案卷说:正面争夺,误刺。尸检说:刃道由下而上、自左向右,斜着挑进去。这两个说法合不上——正面夺刀,夺不出那个角度。”
“那你说是什么?”
晶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还说不出来。”他说,“我只能说,这本卷宗里有一句假话——而且不在尸检那一页。二十年的这桩定案,从第一页起就立不住。”
加藤的烟灰掉在了桌上。
那天深夜,晶太一个人又听了一遍。
他把音量拧到最大,听那声笑。
那声笑很短。笑了半截,收住了,尾音沉下去。晶太把那一小段倒回去,又听,再倒回去,再听。他听出来那是什么了——那不是听笑话的笑。那是一个人被段子里的什么东西正中心口,来不及掩,漏出来的一声。
他又听那句多出来的底——“就让我一直在梦里待着吧”。
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。
讲《芝滨》的人早就知道。知道自己的女人心里装着别人,知道台下的她为什么而来——所以他改词。他不当众说破,他把话编进段子里,对着袖里那个人说:你的梦,我替你守着。我不叫醒你。
——就让一切待在梦里吧。
晶太关掉录音机,在黑暗里坐着。
他想起师傅从前讲的话:好的落语家,听得出客人笑声里的真假。应付的笑是面子,绷不住的笑是里子。那一声笑,是里子。
二十年的谎,原来不止一层。有人用沉默守,有人用认罪守,有人用一段落语守。他们守着同一个梦,守到昭和四十七年的春天,守到一扇闩死的门前面。
如今,梦该醒了。
只是他还没有想明白:到底是谁,先受不了这个梦。
(第二十章 完)